七月的天是真的熱，晌午頭兒，太陽白花花地晃眼，曬得地皮都發燙。
這婦聯這工作她可以幹一輩子，每週一。三。五早上，她趕著相對涼快的時候去街道辦坐倆鐘頭，處理點信件，整理下檔案，跟劉主任他們說說話。時間一到立馬走人。
回到家，門一關，在家裡搖著蒲扇。看看書。做做針線，或者乾脆躺竹椅上歇晌，這種日子她可以過一百年。
趙老太太那邊，自打上回鬧騰了一次之後，再沒來過婦聯。劉主任她們也習以為常了，沈晚雖然有疑問，後面又去哪附近走訪了一次，結果跟上次的一樣。而且沒有證據，她也不可能沒事找事說要追查到底，她又不是啥青天大老爺。
這天是週四，不用坐班，沈晚上午把家裡裡裡外外擦洗了一遍，熱出一身汗，剛衝了個涼水澡，換了身寬鬆的棉布裙子，正坐在堂屋門口，就著過堂風，慢悠悠地給自己縫一件新的小背心。
院門“哐當”一聲響，伴隨著熟悉的。刻意放輕卻依然急促的腳步聲。沈晚不用抬頭就知道，準是斜對門的何嫂子又端著“新聞”來了。
果不其然，何嫂子手裡拿著把破蒲扇，一邊呼啦呼啦地扇著，一邊就擠進了沈晚家的堂屋門，臉上帶著那種“我有大訊息”的興奮。
“哎喲我的晚晚，可找著你了！在家躲清閒呢？”何嫂子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凳子上，也不用讓，自己拿過桌上的涼水壺，倒了半碗涼白開，“咕咚咕咚”灌下去，長出一口氣，“這鬼天兒，熱死個人！”
沈晚放下針線，笑著給她遞了把扇子：“何嫂子，你這火急火燎的，又是聽到啥新鮮事兒了？”
“新鮮！絕對新鮮！還熱乎著呢！”何嫂子把扇子搖得飛快，壓低聲音，眼睛發亮，“就咱隔壁衚衕，再過去三條巷子，老馬家，你知道不？”
沈晚搖搖頭：“不認識，咋了？”
“嗨，老馬家，男人叫馬建國，在煤廠蹬三輪送煤的，媳婦兒好幾年前就病沒了。留下倆孩子，一個小子叫馬強，十二了，一個丫頭叫馬娟，十歲。爺仨兒就這麼湊合過著。”何嫂子語氣裡帶上了唏噓。
沈晚聽著，心裡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預感：“然後呢？馬師傅出事了？”
“可不嘛！”何嫂子一拍大腿，“前天夜裡的事！說是突發急病，沒送到醫院人就沒了！今天才傳開！留下這倆半大孩子，哎喲，造孽啊！”
沈晚自從去婦聯上班後，她對婦女兒童的訊息都比較敏感。
“那現在倆孩子誰管著？街道和廠裡應該介入了吧？”
“廠裡是來人了，給了點撫卹金，估計不多。街道也去了人。”
何嫂子的聲音壓得更低，表情變得微妙起來，“麻煩就麻煩在，馬家在鄉下還有一大家子人呢！老馬爹媽還在，身體聽說還挺硬朗，下頭還有倆兄弟，一個大哥，一個三弟。這信兒一傳回去，好傢伙，今天上午，呼啦啦來了好幾個人！老爺子。老太太。大伯。三叔，還有大伯孃，說是來接孩子回鄉下照顧的。”
沈晚皺起眉：“接回鄉下照顧？孩子願意嗎？他們在城裡長大，學校也在城裡。”
“哎呦我的傻妹子！”何嫂子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你當他們是真稀罕那倆孩子啊？我聽說啊，”她把腦袋湊得更近，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沈晚臉上了，“那馬建國可是正式工！在煤廠蹬三輪，雖說辛苦，但工資不低，福利也有。他這一死，那工作崗位是不是能讓孩子頂上去？”
沈晚一愣，立刻明白了：“他們是想讓馬強頂他爸的工？”
“我看八成是！”何嫂子撇撇嘴，“那馬強才十二，頂個屁工。肯定是先佔著這名額，指不定讓哪個親戚家的半大小子先去幹著，或者轉手賣了這指標！還有啊！”
她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說，“他們現在住的那房子，是煤廠的公房吧？老馬死了，這房子廠裡是不是要收回？如果孩子被接走了，這房子不就空出來了？”
“你說他們會不會動心思，哪怕自己住不進去，想辦法拖著不讓廠裡立刻收，或者用這個空房名額，去跟廠裡討價還價，換點別的好處？ 我可聽說，那馬家老三，腦子活絡著呢！”
沈晚懂了。這根本不是親情，是赤裸裸的利益爭奪。那兩個失去父母的孩子，就像砧板上的肉，被一群“親人”虎視眈眈。
“倆孩子現在啥情況？”沈晚追問。
“倆孩子嚇壞了！尤其是那丫頭，哭得都不行了。馬強那小子倒是挺倔，梗著脖子說不去鄉下，要留在城裡。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頂啥用？”
何嫂子嘆口氣，“街道的人在那兒調解呢，但清官難斷家務事，人家是親爺奶。親叔伯，說要接孫子孫女回老家撫養，名正言順啊！廠裡那邊，工作繼承的事兒估計也得按規章來，孩子太小，肯定有說法。反正亂成一鍋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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