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任嘆了口氣：“這種事，咱們見得多了，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是這種帶著親緣關係的利益爭奪。有時候，法律和政策的手，伸不到那麼細的角落。關鍵還是得有人，真心實意地為那倆孩子爭，而且得有辦法。有耐心，還得扛得住那一家子的胡攪蠻纏。”
辦公室裡一陣沉默。說句良心話，大家非親非故的，因為她們是做這個工作的，看不得孩子可憐，所以多跑幾趟多說幾句話，也就只能做到這份上了。
沈晚還是不甘心，真的沒辦法了嗎？
她能想象到未來馬強兄妹到鄉下過的日子。他們並非馬家真正有血緣關係的孫子孫女，到時候那日子絕對會過得比黃連還苦。特別是馬娟是女孩子，年齡一到，隨便賣給哪個老男人或者家暴男都有可能。
晚上，沈晚疲憊地跟陳嚴說起馬家的事，語氣充滿無力感：“......感覺我們做什麼都隔著一層，使不上勁。老孫那邊也難。”
陳嚴給她倒了杯水，沉思道：“這種事，你想靠說道理。講人情一下子擺平，不可能。你得找到他們的七寸。他們最想要的是什麼？”
“工作。”沈晚立刻說。
“對。那誰能管住這個工作？”陳嚴點撥，“不是街道，是廠裡，是勞動局。你得讓管事的單位，有理由。有依據地把事情按死。廠裡規定，頂工必須有街道出具的。無爭議的監護人證明。現在孩子不認那些親戚，街道敢出這個證明嗎？不敢。那這事就辦不了。辦不了，他們鬧久了沒結果，自己就得算算賬，是繼續耗在城裡，還是要點實在的回去。”
沈晚恍然：“我明白了，得讓這件事卡在制度裡，卡得他們沒脾氣。而不是我們去跟他們正面吵。”
“沒錯。”陳嚴點頭，“你讓劉主任，可以建議區裡發個文，或者讓廠裡工會出面，咬死保護未成年職工遺屬合法權益這條原則。只要上面有句話，下面辦事的人腰桿就硬。那家親戚再橫，也不敢明著對抗廠裡的正式規定。”
沈晚嘆了口氣：“就是兩個孩子還是要受不少罪，這過程太慢了。”
陳嚴握住她的手：“世上的事，尤其是這種事，快不了。你能做的，是幫他們把路鋪得稍微順一點，把坑指出來，別讓他們掉下去就爬不起來。這已經很好了。”
沈晚聽了陳嚴的話，心裡那股蠻幹的勁兒下去不少，腦子倒是清明起來。
她第二天上班，沒急著再想什麼“奇招”，而是坐下來，跟劉主任和王大姐又細細捋了一遍。
“主任，王姐，我琢磨了一晚上。咱之前光想著幫孩子擋災，勁兒使岔了。”
沈晚指著昨天寫的那份簡單情況說明，“這東西，就像個提醒，輕飄飄的，砸不疼人。”
劉主任示意她繼續說。
“咱們得讓這事兒變大，大到不能光靠他們街道自己扯皮。”
沈晚把陳嚴說的意思，換成婦聯工作的思路，“他們最想要的，一是頂工指標，二是房子。這兩樣，都不是街道一家說了算。頂工歸廠裡和上級勞動部門管，公房分配和回收，廠裡和房管部門也有章程。”
王大姐點頭：“是這個理兒。可怎麼變大？咱總不能跑到人家廠裡去指手畫腳。”
劉主任沉吟著，手指點著桌面：“小沈的意思是咱們不直接插手個案，但可以把這類事件，當成一個問題，向上反映。建議上面出個指導性的意見，或者把現有的保護政策再擰擰緊。”
“對！”沈晚眼睛亮了，“咱們就寫個正式的《工作建議》。不說馬家，就說在當前遺屬撫卹和權益繼承工作中，發現存在部分未成年孤兒，因親屬關係複雜或存在歷史矛盾，其合法權益面臨被侵害的風險，建議區裡協調相關單位，明確在涉及未成年孤兒頂工。住房等重大權益時，必須綜合考察其真實意願。親屬歷史關係，並引入街道。廠工會等第三方監督，確保政策落到實處，保護國家未來的工人苗子。”
王大姐聽得直咂嘴：“哎喲，這麼一寫，格局就上去了！聽著就正規，是幹工作的樣子。”
劉主任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小沈，進步很快。這麼辦，既符合咱們婦聯的職責，又能真正給下面辦事的同志撐腰。好，這個建議你來主筆，寫好了我修改，然後咱們以街道婦聯的名義，正式報到區婦聯，抄送區民政辦。區裡如果重視，哪怕只是轉發一下，或者開會提一句，下面辦事的人底氣就足了。”
沈晚立刻著手。寫完給劉主任看，劉主任又補充了幾點，加蓋了公章。
材料送上去，不是立刻就有迴音的。官面上的文章，有它自己的節奏。
但這股“風”，確實開始吹了。
王大姐又一次去杏花衚衕瞭解情況，孫主任說“煤廠工會那邊，之前態度還有點含糊，但今天來說廠黨委研究了，馬建國同志的崗位繼承問題，必須嚴格按政策辦，首要保護未成年子女的權益。在孩子的監護問題沒有妥善解決。孩子本人意願不明確前，頂工手續暫停辦理。他們還派了人，這幾天常去馬家附近轉悠，說是‘關心職工遺屬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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