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京市，機械二廠家屬筒子樓，煙霧在十五瓦燈泡下慢騰騰地繞。
王秀英手裡織毛衣的針沒停，話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沈立國，別跟我繞彎子。當初搭夥過日子的時候，話就挑明瞭。霞霞我得管到底。我那份工，得留給她。”
沈立國坐在矮凳上，嘬了口菸屁股，聲音悶在胸腔裡：“沒人說不留。可你也知道，衛東轉正卡在節骨眼上。廠里老王那兒......不遞點東西，名額能落到他頭上？”
他頓了頓，抬眼覷著妻子臉色，“霞霞頂了你崗，頭三年學徒工，一個月滿打滿算十八塊五。家裡還有多少錢你最清楚。”
“嗒”一聲，毛線針重重磕在搪瓷缸沿上。王秀英胸口起伏兩下，聲音尖了起來：“喲，現在跟我算起賬了？你前頭那個寶貝兒子轉正要錢，就是正事？我閨女接我的班，就成了拖累？沈立國，你這心偏到胳肢窩去了！”
沈立國也抬高了嗓門，又猛地壓下去：“王秀英，你少給我扣帽子！霞霞跟你來，我虧待過她沒有？”
沈立國看了看王秀英氣紅的臉繼續道：“我不是不讓你把工作給霞霞，我的想法是讓霞霞跟晚晚一起下鄉，兩姐妹一起能有個照應。等衛東工作轉正了，我們三人的工資攢上兩年，到時候想辦法在城裡給找兩個臨時工，讓她們姐妹回城。”
“你以為臨時工那麼容易來，現在一個蘿蔔一個坑，咱們街道多少人挖空心思找臨時工？”王秀英瞪著沈立國。
“那你就忍心晚晚一個人下鄉，她那樣子，那身體，在鄉你讓她怎麼活？難道晚晚就不是從你肚裡出來的？”沈立國的聲音也高了起來。
說到沈晚王秀英的氣短了一些，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也分手心還是手背，葉霞是她的手心肉，沈晚是她的手背肉。如果只能保一個，她想也不想的會保葉霞，她答應過那死鬼的，一定要把他女兒拉扯大，讓她幸福。
“不行，霞霞已經20了，她再下鄉兩年都耽誤她找婆家了。”王秀英堅持自己的想法。
“那晚晚怎麼辦？我的工資才49塊5，家裡到時候兩個臨時工，你好好的工資一個月少了20塊，我們這麼多張嘴，還有小寶的學費，兩年攢不到買臨時工的錢。”
“不行，我不能賭，要是找不到臨時工，霞霞回不來怎麼辦？”
......
躲在拐角的沈晚沒有再繼續聽下去了，她有點為原身難過。沒錯，她是穿越的，而且才剛穿越不到三天，原身淋了一身雨，發燒了，就這樣燒沒了。這身體也真是夠弱的，怪不得她爸擔心原身下鄉會沒命。
沈晚回到跟她二姐葉霞同住的6平米小屋，屋裡很簡單，一張上下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就沒了。這會葉霞在下鋪睡得沉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麼美夢，翻了個身吧唧了下嘴巴。
不能去下鄉，反正誰愛下鄉誰去下鄉，她是不想去下鄉的，上輩子就在農村長大，她做夠了農活。
沈晚在穿來的這幾天已經在心裡罵了老天爺不下一百遍了。
上輩子吃的苦還不夠多？
生在重男輕女的家庭，爸媽帶著弟弟去外地打工，把她扔給奶奶。六歲就要洗衣做飯，還要照顧更小的堂妹們。要不是國家出臺了九年義務教育，她可能連讀書的機會都沒有。
十三歲第一次來例假染紅了褲子，不知所措的自己告訴奶奶。奶奶只是瞥了一眼，嘟囔一句“賠錢貨就是事多”再沒下文。
沒人告訴她該怎麼辦？她只能偷偷把寫過的作業本撕下來，揉一揉墊在單褲上。走路的時候都要夾著腿，擔心紙掉下來。
是的，她在十六歲之前沒穿過內衣褲，也沒人告訴她要穿，更沒人給她買。
十六歲，初中畢業。
父母時隔六年終於又回了一趟老家，把她帶去深市電子廠打工。
因為電子廠包吃住，父母一分錢沒給她，只是給了她一床鋪蓋。買了個塑膠盆塑膠桶，以及牙膏牙刷毛巾，就讓她進廠。
十六年，她第一次獨自擁有這幾樣東西。
她覺得電子廠是個天堂，食堂裡每天都有肉菜。各種麵食，只要能吃得下去不浪費，就隨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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