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遊詩人就在他的身邊,半眯著眼睛,不知道有沒有陷入睡眠。
“吟遊詩人。”
“嗯?”
“我遇到的真的是巫師嗎?”
如果是別的時候塞萬提斯說出這樣的話,那麼薄伽丘肯定會滿臉認真地點頭,同時露出一副相當感動的神情,還會配上一句「天哪,你終於發現這一點了」或者「那肯定是巫師糊弄的招數,真正的巫師說不定躲在邊上笑呢」。
但他此刻只是沉默了兩秒,然後毫不猶豫地說道:“那的確是真的巫師。”
塞萬提斯沉默了一會兒。
“我差點殺了他。”
他的臉上浮現出略帶恐懼的表情,又有點像是悲哀和痛苦,喃喃道:“薄伽丘,我差點殺死了一個普通人……我本來需要保護的人。請原諒我吧,杜爾西內婭。我知道你為什麼離開……”
9
這位騎士好像在那一天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做畏懼,他開始懷疑地對待自己每一次舉起長矛,開始游移不定。而吟遊詩人只是在邊上看著,看著這位騎士身上的鎧甲鏽跡斑斑。
四周人們對堂吉訶德的議論聲又響起來了,他們討論堂吉訶德是不是沒有自己公主的支撐就沒有了自己的信念,並且說著說著就笑起來。
他們甚至不知道騎士到底擔憂的是什麼。
真可笑啊,各種樣的挫折沒有把他打垮。反倒是一張過於苦難的面孔把騎士擊潰了。
後來薄伽丘有一天來找塞萬提斯喝酒。
“塞萬提斯。”薄伽丘站在樹上,突兀地喊了對方的名字。
他似乎終於放棄了看星星,懷裡抱著自己的豎琴,矢車菊藍色的眼睛看上去就像是一隻鳥華麗的羽毛,但深處又旋轉著大海的波濤。
本來怔怔看著自己手的塞萬提斯抬起腦袋,看向銀髮少年模樣的人坐在樹上,手中舉著一杯月光在其中瀲灩的酒。
“你知道聖騎士羅蘭的史詩嗎?”他問,“我說的並不是《羅蘭之歌》。”
騎士用長矛支撐著自己站起身,茫然地看著吟遊詩人臉上淡淡的微笑,似乎並不明白和自己講述過無數次聖騎士羅蘭故事的薄伽丘為什麼會問出這個問題。
“是《瘋狂的羅蘭》,是那部史詩。”
薄伽丘這麼說,從樹上跳下來,就像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一步步走向塞萬提斯,手中的液體一點也沒有潑灑出來,依舊閃閃發亮。
塞萬提斯疑惑地看著他:他從來都沒有聽說過這部史詩,從西班牙的小村莊到義大利的輝煌城市都沒有。
“這個故事裡,羅蘭所愛的人、所有騎士所愛的人——來自遙遠東方的安傑麗卡公主,她一直一直在逃跑。”
薄伽丘的目光似乎就像是月光,也像是月光所釀就成的一碗酒,帶著溫柔的哀傷情調,他說出口的話好像也帶上了這種如夢似幻的恍惚感,比他至潛江市的任何一個故事都更像是史詩。
“她不斷地被東西抓住,而騎士們不管不顧自己的職責去解救她,讓她繼續這場逃跑。騎士永遠也抓不住這個公主,他們去過各種奇幻瑰麗的地方,有過夢幻精彩的冒險。但安傑麗卡就像是天邊永遠無法被追逐到的太陽。”
薄伽丘在講述這個故事時到底在想什麼?塞萬提斯不知道,他只知道吟遊詩人的目光分明是嘆息的。
薄伽丘呢?他也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但他的腦海裡無端地出現了樹林裡那只有著華麗藍色羽毛的孤傲倔強的飛鳥,那個喜歡笑喜歡唱歌和舞蹈的女孩。她飛翔和歌唱的姿態是那樣的輕盈,光輝和花香都追逐她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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