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仍然專注地聆聽著,就好像自己的世界裡只剩下這個漫長的詩歌。他跟著自己念出的每一個句子的節奏往前邁步,不再去想那些模糊不清的臉,那些茫然而蒼白的眼睛。他只是向前,異能在前方指引著他的道路。
那個已經相伴了幾百年的老朋友正在散發著光芒。就像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它在一個夜晚假裝自己是從天上墜落下來的一顆星,被他捧著遞到貝婭特麗採的掌心。
那時候的少女穿著一身紅衣,就像是一隻紅玫瑰那樣地站在窗邊。她那對天真而又清澈的眼睛裡倒映出兩盞明亮的光焰,然後笑起來。
她說:“這是天上的星嗎,但丁?那顆一個世紀就會移動一度的星?”
但丁噹時只是看著他。在貝婭特麗採面前他總是說不出太多的話,他只是用一種幾乎被震懾的敬畏感欣賞著對方笑起來時那生動的神情,緩慢而溫柔地搖頭。
她本來應該去天堂的。貝婭特麗採應該是天堂裡面的天使,每天對著那些芬芳的玫瑰唱著自己喜歡的歌,捧著星星微笑。她可以變成自己最喜歡的鳥,在天空中輕盈地漂浮和飛行,不知道什麼叫做悲傷。
但她對人世間的眷戀太深了。天堂的光帶不走她,她有一個因為裝滿了愛和不捨而顯得沉甸甸的魂靈。
“這完全是沒有辦法的事。”
貝婭特麗採這麼說,她的眼睛彎彎的,額頭靠著但丁,目光相對——當時她已是一個幽靈,只能出現在沒有陽光直射的地方,再也沒有辦法捧著那顆漂亮的小小的星,但她的目光依舊明亮而晶瑩。
但他們的臉貼得很近,能夠看清臉上的每一個細節。她臉上帶著笑容,聲音就像是在講述一首詩歌:“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類那麼那麼地愛我。他知道我死後該多麼難過和絕望?更何況,人類比懸崖更容易摔碎一個詩人的心靈,我怎麼能夠把他拋下在這裡?”
所以貝婭特麗採不在天堂,而是在人間做一個幽靈。她在但丁身邊看他的寫作,在花中輕輕地哼著歌,她陪著他一起離開了佛羅倫薩,來到了異鄉。
她趴在但丁的書桌上睡覺,像只貓,聽著但丁為她寫的情詩。他們在森林裡裝飾一個全部都是玫瑰的花園,她在夜晚用那彷彿發光的眼睛看著但丁,輕輕地吻上去。一個帶有冰涼感的吻——來自幽靈的、滿懷愛意的吻。
一個正在消散的吻。
但丁的腳步幾乎就要停下來了。但在短暫的遲緩後,他邁出了下一步。以一種溫柔而又哀傷的調子,他這樣地念誦道:“由我進入愁苦之城,由我進入永劫之苦,由我進入萬劫不復的人群中。
正義推動了崇高的造物主,神聖的力量,最高的智慧、本原的愛創造了我。在我以前未有造物,除了永久存在的以外,而我也將永世長存。進來的人們,你們必須把一切希望拋開。”
把一切的希望拋開吧。你須走入地獄,走入煉獄,方可看到她所在的天堂。
6
什麼都沒有。沒有底部,沒有輪廓,沒有邊疆,沒有任何的反饋。就像是在一場夢境中,只能感受到一種無邊無際的無力感。
黑暗令人生疑,令人的腳步緩慢。
前方是否會跌落向更深的地方?前方是否有怪物已經張開了嘴巴,等待著將祭品吞下?
但丁不知道。他只是跟隨者自己前方的異能行走。感受著自己聲帶的顫動,感受著自己每一步邁出去時所牽扯的肌肉與骨骼,感受著自己血管裡血液的湧動。
他感覺自己正在逐漸失去對活著的感受。這片黑暗正在剝離他作為一個活人本應該擁有的東西,試圖讓他與周圍的幽靈與黑暗融為一體。
這是足夠讓活人感覺到恐慌的幻覺,但對於但丁來說……
真熟悉啊。
但丁的腦海裡略過這個有些自嘲的念頭。
在他生命最初的那幾年裡,他就是這樣的:對自我的認識只停留在了能夠辨認出鏡子裡的那個生物是自己的地步。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自己正在活著的感覺。
直到他看到貝婭特麗採,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胸膛裡還有東西正在跳動為止。如同她就是他生下來時遺失的心臟,他全部的生命都被系在她的身上。
柔美的緋紅色,一支玫瑰或者一團火,或者正在跳動的心臟的顏色。那個九歲的女孩在金碧輝煌的宴席上轉過頭,眼睛中倒映著太陽行駛的黃道,朝著東方移動的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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