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晨聽到這話，握著藥包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有些泛白，但面上神色卻絲毫不變，眼神依舊平靜。
他深知，此刻自己無論說什麼豪言壯語，在對方看來都不過是螻蟻的妄言，徒增笑料罷了。
實力的巨大差距，讓任何辯解和承諾都顯得蒼白無力。
“王熊！”春綰碧回頭，有些不悅地看了一眼王熊，秀眉微蹙，“不得無禮。”
王熊見狀，這才懶洋洋地睜開一絲眼縫，瞥了夏晨一眼，甕聲應了句：“是，小姐。”隨即再次閉目，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但那無形的壓迫感依舊籠罩著小小的診桌。
隨後少女再看向夏晨時，目光柔和了些許，輕聲道：“我姓春，名綰碧。你叫什麼名字？”
“夏晨。春夏之夏，晨光之晨。春小姐，今日贈藥指點之恩，我定永記於心。”夏晨清晰地說出自己的名字，再次微微頷首致意。
說完後，他也不再多言，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轉身，穩步離開了帳篷，背影挺直，很快沒入帳篷外嘈雜的人群中。
春綰碧看著夏晨離開時那不同於一般流民虛浮踉蹌。反而透著一種奇異沉穩與韌勁的背影，心中不由喃喃自語：“夏晨......倒是給好名字，如夏日晨光，帶著股掙脫寒夜的氣象。而且......”
她回想起剛才看到的那雙佈滿嚴重凍瘡卻指節有力。虎口有明顯厚繭的手，尤其是那握拳和攤開時，手腕與手指間無意流露出的。某種獨特的發力習慣和穩定姿態，“那手上的繭子分佈，還有他站立行走時重心下意識的調整......分明是個下過苦功的練刀好手，而且已有幾分火候了。一個讀過書的流民少年，竟有這樣一手紮實的刀功？”
想到這，春綰碧靈動的眼眸轉了轉，扭頭看向身後如門神般的王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說道：“王熊，等一下父親和各坊掌櫃不是要在這些流民中挑選些身強力壯。背景清白的充作雜役勞力嗎？
你去跟其他幾家坊的管事通個氣，剛才那個叫夏晨的少年，我們春意醫館要了。
若是他們問起，便說......我看他識得幾個字，手腳也還算利落，醫館正缺個能幫忙分揀藥材。跑腿送信的雜役。”
“小姐？”王熊眉頭一挑，終於完全睜開了眼，看向春綰碧，眼神里帶著詢問。他自然看出那小子有點底子，但也不過是莊稼把式，流民中這樣有點氣力的也不是沒有，何必特地點名？
但當他看見了春綰碧眼中那抹罕見的認真與篤定之色後，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小姐雖然心善，但絕非無的放矢之人，她看人自有其道理。王熊點了點頭，沉聲道：“知曉了，我會去安排的。”
夏晨出了帳篷，初冬午後那點微弱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帶來少許暖意。
他尋了處離人群稍遠。相對背風的土坡後坐下，小心翼翼地將那帶著清涼草藥氣味的黑色藥膏塗抹在紅腫潰爛的手腳上。
藥膏觸體，初時微涼，隨即化為絲絲縷縷奇異的溫熱感，如同活物般滲透入冰冷的皮膚之下，直達骨縫深處。
幾乎是立竿見影，那折磨了他許久的。如同無數細針攢刺般的疼痛與刺骨寒意，一下子便削減了不少，腫脹處也似乎鬆快了些許。這春意醫館的藥，果然非同凡響。
而在這個時候，維樂鎮城門方向再次傳來動靜。
只見又有十幾輛形制各異的馬車或牛車陸續駛出，有的車上堆著零散鐵器，有的載著布匹樣本，還有的看起來樸實無華。
鍛造坊。布坊。善堂的人都來了，各自在空地邊緣劃出區域，豎起簡易的招工牌子。
並且他們顯然效率更高，除了讓流民自行上前詢問，還有幾名眼神精明的管事或護衛模樣的人，直接走入流民群中，如同挑選牲口般物色人選，捏捏胳膊，看看牙口，專挑那些身強力壯。看起來老實能吃苦的青壯年，充作符合他們條件的雜役或苦力。
時間在等待與期盼中一點點流逝，空地上一時喧鬧無比。
上千流民中，陸陸續續有幾十個幸運兒被不同的坊市選中，帶著簡單的行李，跟著管事走向城門，臉上混雜著脫離苦海的慶幸與對未來勞役的茫然。
那扇厚重城門為他們短暫開啟，又緩緩閉合，彷彿一道天塹，隔開了兩種人生。
夏晨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看著一眾招人單位挑選完畢，管事們似乎都露出了滿意的神色，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返城，眉頭不由得緊緊皺起，心中升起一股荒謬感。
“不是吧？難道我就有那麼差嗎？連個鍛造坊的雜役都選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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