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大地突兀地隆起，連綿的山脈從地平線上拔地而起，山勢陡峭得像是被一柄巨斧從天劈下的裂口。
整片山脈都籠罩在那層終年不散的黑雲之下，雲層壓得極低，幾乎貼著最高的幾座山峰，將那些嶙峋的岩石和扭曲的古木全都裹進一片鉛灰色的陰影之中。
官道到了這裡便斷了，再往前便是一片荒蕪的亂石灘，大大小小的碎石鋪了滿地，偶爾能看見幾叢從石縫裡頑強擠出的枯黃灌木在風中瑟瑟發抖。
亂石灘盡頭，便是黑雲嶺的山腳，那些陡峭的石壁上寸草不生，只有一道道像是被利爪反覆撕扯過的溝壑縱橫交錯，石頭的顏色發暗發黑，像是曾經被什麼滾燙的東西澆過然後冷卻了幾百年。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極淡的腥氣——不是血腥，不是腐臭，是一種更深沉、更古老的腥，像是地層深處的某種東西透過岩石的縫隙滲到了地面上。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甚至連風聲在這裡都不像別處那樣嗚咽，而是沉悶得近乎死寂。只有偶爾從山嶺深處傳來一聲似獸非獸的悶響，低沉而悠長，像是在極遠極深的地底有什麼東西在翻身。
車伕勒住了馬，馬匹不安地打著響鼻，前蹄在地上反覆刨動。
各宗的弟子紛紛跳下馬車，抬頭望著那片黑壓壓的山脈，沒有人說話。
就連撼嶽宗那幾個粗豪的漢子也收斂了慣常的笑鬧，目光變得凝重。目的地就在眼前。
山腳下隱約能看見一片被前人清理出來的空地，空地上還殘留著幾座半塌的石墩和幾截斷裂的石柱，蒙著厚厚的灰燼與不知多少年的苔蘚，那是歷屆西府弟子進入洞府前最後的集結之地。
空地再往前，便是黑雲嶺真正的入口——那條被稱作“鬼哭峽”的狹長山谷。
站在這裡望過去，鬼哭峽像是山體上一道被劈開的傷口，兩壁夾峙之間擠出一條幽深曲折的通道。
兩側的石壁上隱隱刻著一些早己看不清內容的古字與圖案，被風化了不知多少個世代，只剩下些模糊而扭曲的輪廓，在沉沉黑雲的籠罩下散發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氣息。
峽谷深處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吞吐著呼吸。
西府十二人，終到黑雲嶺。
“就是這兒了。”鐵烈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仰頭望著前方那片被黑雲壓得幾乎透不過氣的峽谷入口，難得地收起了慣常的大嗓門，語氣裡多了幾分凝重，“鬼哭峽。每次來這地方，老子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各宗弟子不約而同地朝峽谷入口聚攏過去。
撼嶽宗的鐵戰扛著那柄三百六十斤的混鐵重錘，仰頭看著兩側幾乎垂首於地面的石壁，嘖了一聲：“這地方，窄得跟條棺材縫似的，一個人並排走都嫌擠。要是有人在裡面設伏，咱們可就真成甕中捉鱉了。”
“往年沒那麼窄，”周元朗站在夏晨身側，目光從石壁上那些風化的古字上一一掃過，眉頭微微皺起，“這兩側的石壁似乎比往屆記載的更向內擠壓了。要麼是山體在動，要麼是有什麼東西改了地形。”
他說後半句時，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夏晨和劉萬宗聽得見。
夏晨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峽谷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體內的龍淵鎮嶽訣本能地繃緊了幾分。
那黑暗不是普通的黑，不是沒有光的那種黑，而是像有實質一樣——厚重、粘稠、彷彿在呼吸。
沐清漪領著滄瀾宗三名弟子站在峽谷入口左側，那雙鳳眸從石壁上緩緩掃過，又落在腳下那片亂石灘上。她看了片刻，忽然開口：“今年這外圍，未免太安靜了些。往年瘴氣最烈的時候，至少還能聽見幾宣告獸的啼叫，或者是山壁裡滲出來的風聲。現在什麼都沒有，連蟲鳴都沒了——這不對勁。”
她說著，轉向谷青崖，“谷長老，你怎麼看？”
谷青崖揹著手站在峽谷入口正前方，灰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半眯著眼望著那片黑暗，沉默了幾息，然後慢悠悠地開口：“沐長老說得對。不是這地方變安靜了，是有什麼東西把原來住在這裡的東西都趕跑了——或者是吃掉了。”
他轉過身，目光從在場十二名真傳弟子臉上一一掃過，語氣難得地鄭重，“都打起精神。進去之後，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不要貿然出手，先找自己人。各宗弟子互相照應，別走散了。”
冷無涯站在隊伍最後方，依舊是那副陰沉如水的表情，只是在他從岑九身邊經過時，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岑九嘴角裂開，露出那排參差不齊的灰黃色牙齒，青黑眼眶裡的幽綠光芒閃了閃。
沈妙倒是依舊笑眯眯的，但那雙眼睛在掃過夏晨時，眼波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冷意，夏晨捕捉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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