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停了。
天還沒亮透。巡山隊駐地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扎措站在最前面，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藏袍。這是他阿爸年輕時穿的，料子不厚，風一吹就透，但他堅持要穿。
桑巴站在他旁邊，同樣穿著藏袍，袖子比他的手長出一截。
老韓站在人群后面，穿著那件穿了五年的舊外套。他沒有藏袍，也從來沒穿過。他就那麼站著，兩隻手插在袖筒裡，看著院門口。
白菊站在最邊上。她也穿上了警服。也將他的齊肩短髮紮了起來。
多傑從屋裡走出來。
他穿著那件才仁做的藏青色藏袍，袍子洗得很乾淨，邊角壓得整整齊齊。手裡捧著一幅卷著的經幡——白色的，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經文。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走吧。”
人群開始動起來。
老鄭的遺體不在醫院了。昨天下午，按藏區的規矩，他被接回了家。現在，他們要去老鄭家，送他最後一程。
老鄭家在縣城東邊的村子裡，離駐地二十里地。
一路上，不斷有人加入。認識的不認識的，穿著藏袍的，穿著棉襖的，有的騎著摩托車，有的騎馬。沒人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後面。
走到村口的時候，隊伍已經有上百人了。
村口立著兩根經杆，上面掛滿了經幡，被風吹得呼呼響。白色的。紅色的。黃色的布條在晨光裡飄著，像一群翻飛的鳥。
老鄭家的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正中搭著一頂白布帳篷，老鄭的遺體就停在帳篷裡。他穿著嶄新的藏袍——是他媳婦連夜趕製的，藏藍色的料子，領口鑲著金邊。頭邊點著一盞酥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臉上。
扎措站在帳篷外面，不敢往裡看。
桑巴站在他旁邊，攥著他的袖子，攥得很緊。
帳篷邊上，坐著四個喇嘛。最老的七十多了，鬚髮皆白，披著暗紅色的袈裟，手裡轉著經筒。年輕的三個低著頭，一起唸經。經聲低低的，嗡嗡的，像風從遠處吹來。
老鄭的妻子坐在帳篷另一邊。她穿著黑色的藏袍，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紅紅的，但沒哭。懷裡抱著個孩子——六歲的鄭小軍，裹著件小棉襖，靠在媽媽身上，睡著了。
白菊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
“阿佳。”
老鄭的妻子抬起頭，看著她。
“小白。”
白菊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
鄭小軍動了一下，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著白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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