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幾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強行壓下了翻湧的情緒。
再轉回頭時,眼裡多了些許強行凝聚的清明和一種近乎悲壯的堅韌。
“對不起……”殷華聲音依舊沙啞,但努力維持著平穩,他拿起面前茶几上的礦泉水瓶,手指明顯還在微微顫抖。
他用力握緊,指節再次泛白,似乎想從這冰冷的觸感中汲取一點掌控力。
“活著就是最大的恩賜了。”他喝了一口水,喉嚨得到了潤澤,聲音也不再過分沙啞。
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方雅看著他緊握水瓶的手,那無法抑制的顫抖洩露了他強行維持的平靜下是何等的驚濤駭浪。
她沒有再追問細節,只是鄭重地點點頭。
“是的。”她的聲音溫柔而充滿力量,“對於這場突發意外,活著,就是奇蹟本身。我們由衷地為你感到高興,也謝謝你今天願意分享這些非常寶貴的感受。”
方雅頓了頓,語氣變得更為舒緩,“接下來,也許我們可以聊一聊,你此刻最想對一直守候你、為你祈禱、關心著你的人說些什麼?”
殷華的目光緩緩抬起,再次投向鏡頭。
這一次,他眼中的風暴似乎暫時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刻的疲憊,一種在廢墟中重新生長出來的、帶著傷痕的溫柔。
他將水瓶放回原位。
演播室外,導播間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鏡頭推近,定格在殷華那雙承載了太多、卻依舊努力向前看的眼睛上。這雙眼睛,剛剛從一片黑暗的深淵歸來,此刻正試圖重新找回與這個世界連線的光芒。
彷彿這簡單的問題本身,就提供了某種錨點。
“在那種時候——”
他無法說出“墜機”或“死亡”,只能用“那種時候”代替。
“人是渺小的,破碎的,像……被風捲起的塵埃。而你們、你們所有人……”
一想到那些充滿關心與善意的留言評論,他的聲音便再次哽住,閉上眼,濃密的睫毛顫抖著,再睜開時,眼中是近乎虔誠的感激,“謝謝你們用無數的善意和信念,織就了一張網。一張……接住我的網。”
“有人問我以後會怎樣?”殷華抬起頭,再次直視鏡頭,眼神里那份強撐的堅韌下,是坦然的脆弱和不確定,“說實話我不知道。”
他扯動嘴角,這是一個極其苦澀,卻又無比真實的笑容,“我可能需要很久……才能重新認識這個世界,重新認識我自己。那些巨大的聲響、失重感,還有冷和熱,它們可能會跟隨我很久。”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攢勇氣說出下一句話。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殷華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宣言的力量,雖然依舊沙啞,卻擲地有聲。
“我活著。”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對自己,也像是對所有人宣告,“我還活著,這就是命運最好的饋贈。”
“所以我想對你說……”他的目光變得無比柔和,似乎對面真的坐著一個真實存在的人,“請你也好好活著。珍惜每一個普通的、沒有巨響和失重的日子;珍惜能呼吸,能感受陽光……能擁抱愛你和你所愛的人的每一刻。”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耗盡心力的疲憊,卻又無比安寧,像是在透過鏡頭望向誰。
“願你往後餘生平安順遂,我永遠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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