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蘭接過聖旨看向那傳旨的太監,他認得那緋紅的衣裳花紋,脫了官帽,“微臣自知罪行難赦,自請免官。”
臨行前,宋之祁來看他,宋少廉是免了官,留了命,他面色好了許多,在何子蘭面前,縱使心頭沉沉,但還是嬉笑道:“我只等著你回來就是,你這樣的好官,人都稱你是青天大老爺呢!”
此時此刻,何子蘭才說出那句:“抱歉,是我對不住你。”
宋之祁咧嘴笑道:“怎會,正是你救了父親一命,也助我揚名,你立下的是功勞,朝廷不會真定你的罪。”
何子蘭輕鬆一笑:“我意不在立功,此後聽州新上任的官員如何,就要你來度量了。”
宋之祁裝得未聽出他弦外之音,仍舊嬉皮笑臉:“那哪裡行,我只能幫你震一震,你別忘了,我爹可不在這了,我這樣的生瓜蛋子混賬小子,你真不怕我給你捅出亂子?”
何子蘭慨然笑道:“我知你不會如此,況且,有你大義滅親一項,朝廷任你為巡撫的旨意應會在我免職的旨後面。只是,不知於你而言是福是禍了。”
歷來巡撫,哪一個不是人老成精資歷深厚,何子蘭是一把快刀,全了九千歲的願。卻不知宋之祁日後要如何了。
宋之祁熄下了笑,口中苦澀:“我哪裡是這樣的料,你不在,又有什麼滋味?”
何子蘭默不言語,他再最後看了一眼留在原地的宋之祁,宋之祁也始終看著他離開。巡撫曙門口的楊柳又在飛揚,柳枝彷彿連在了一起,四下裡伸著,揚著,被宋之祁的背影一擋,像憑空生出的許多絲線,在他身後張牙舞爪地,拉扯著他一般,要往巡撫曙裡去。
他只著了簡單的衣衫,衣單清寒,官差催著他上路了,天高路遠,從此遙遙無期。
第39章
十八
何子蘭離了聽州,轉眼卻是玉生的七七,豫王府一片慘淡,人人都繞著那片廢墟走,沒有主子的意,到底該拿這片廢土如何?
連管家都膽怯了。
那堆廢墟靜靜趴在那,成日里被風襲捲一些,漸成了堆,堆如一座孤墳,這墳裡確實埋著一個人。
他端著飯食來到李束純房門口,嘆道:“王爺,你已數日未出門了,今日……是白公子的七七,老百姓話說著,就是離魂了,白公子就該真的從咱豫王府投胎轉世了,您不想再見見他嗎?”
許久沒有回應,管家老淚縱橫,彎腰將酒罈飯食都放好了,甫一起身,就聽到房門開合的聲音,李束純出來了,他多日未見陽光,整個人瘦得如一副龐大的骨架,兩顴上堆著濃重的烏青,掛著兩顆無神的眼珠子。
管家激動道:“王爺,你——”
“今日是他的七七?”李束純就問。
管家點頭稱是,李束純又問:“他今日就真的要投胎轉世了?”
管家又說是。
李束純就往外走,路過管家時,飄過一陣難聞的異味,那是酒味與汗味等諸多味道的累積。李束純出了門,府中的下人都快認不出他了,他變化太多,管家趕緊著人去請了周信年。而李束純已經來到了玉生焚盡的斂珠苑邊,那裡空空蕩蕩,陣陣陰涼的風鑽著人的骨頭,李束純形銷骨立,瞪著那景兒,似要看出個白玉生。
可白玉生早已化成一堆灰燼,管家不遠不近跟著,生怕他倒了,又見此情景,不知怎地,就想起了當初要留下那位公子時候看到的眼神,既有那時,早也該想到今日!
李束純忽地問:“不是說能見他麼?怎麼不見?”
管家還未答,他又笑了,“你忘了,本王也忘了,他走得果真是轟轟烈烈,又怎麼肯多留在我豫王府?早在第一日就該離開了,哪裡有他留下的魂?”
管家勸道:“王爺,您養好身體,好好睡一覺,說不定白公子會託夢。”
李束純冷笑:“他會給我託夢嗎?像你說的,他沒投胎這些日子,本王可一次都沒見到他,投了胎,怎麼還會入我的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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