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端起茶杯,卻沒有喝,沉吟片刻,看向長孫皇后,沉聲道:“觀音婢,前些時日,朕遣人去暗查了長安城坊間,那些與母族三代內結親的人家。”
長孫皇后聞言,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抬起眼,望向李世民,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查得如何?”
李世民將手中茶杯緩緩放下,指尖在杯沿無意識地摩挲著,半晌,才沉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凝重。
“共暗中查訪了西十七戶。其子女……天折者十一,先天有缺、愚魯或體弱多病者,十九。餘下者,雖看似健壯,然據街坊老醫所言,亦多有隱疾纏身,壽數多不永。”
李世民頓了頓,抬眼看向長孫皇后,“更有數戶,竟是……絕了嗣。並非無出,而是生下的孩兒,無一能養過三歲。其家翁媼提及,只道是家門不幸,遭了天譴,或祖上不積德……”
長孫皇后臉色微微發白,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的抖了一下,杯中平靜的水面漾開細微的漣漪。
她深吸一口氣,將茶杯輕輕放回茶几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客廳裡一時寂靜無聲,只有窗外隱約傳來小傢伙們在院子裡玩鬧的嬉笑聲。
李佳城、梁馨、李凡都沉默著,沒有插話。
韋貴妃、燕德妃、楊妃、陰妃幾人也都屏息凝神,眼中流露出震驚與後怕。
李承乾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指尖有些發白。
“怎……怎會這樣?”
長孫皇后聲音艱澀,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妾原以為……這是‘親上加親’,萬沒想到,竟是如此……且非個例……”
“朕初時亦難以置信。遣人去查時,還特意叮囑,需得是那些家境尚可、並非因貧苦而無力求醫延藥之家。可結果……並無二致。”
李世民抬手揉了揉眉心,繼續道:“民間素有‘骨血倒流’、‘親上加親,禍及子孫’之說,多指同姓或父族近支。然對母族……上到皇宮貴族,下至黎民百姓,皆不以為忤,甚至視為美談,謂之‘親上做親,知根知底’。”
長孫皇后沉默良久,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徹底褪去,“二郎,麗質與衝兒的婚約,必須取消。”
李世民緩緩頷首,沉聲道:“朕亦作此想。此事,由你出面,先與輔機言明。將此中利害,盡數說與他知。”
“好,妾會與兄長分說清楚。只是……”
長孫皇后略一停頓,望向李世民,“此事若由妾去說,恐兄長一時難以接受。若由二郎下旨,又恐兄長心生芥蒂。不若……由兄長主動提出?”
李世民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手指輕輕敲擊著茶几,“觀音婢的意思是?”
長孫皇后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淺啜一口,才緩聲道:“二郎可私下召見兄長,將此番查得的結果,盡數告知。兄長為人謹慎,聞知此事,心中必有疑慮,定會暗遣心腹,另行查證。待他查實,自會明白此中利害。”
李世民聞言,眉峰微蹙,“以輔機的性子,即便查實,為全顏面,未必肯主動開口解除婚約。他若執意不肯,朕反倒不好強行下旨。”
長孫皇后放下茶盞,緩聲道:“二郎莫急,聽妾說完。妾的意思是,由兄長親自在朝會上,將查訪所得,公之於眾。言明為天下表率,願主動解除麗質與衝兒的婚約,並即刻上奏,請立新規,明令禁止母族三代之內通婚。”
“如此,既全了長孫家的清名體面,彰其大公無私,又為推行此政令立下最有力的表率。於朝廷,於百姓,皆是功德。皇家顏面亦得以保全,更顯深明大義。一舉數得,以兄長之智,權衡利弊,必會同意。”
李世民眼中閃過思索之色,隨即緩緩點頭,嘴角露出一絲讚許的笑意,“觀音婢此計甚妙。由輔機親自在朝堂之上陳明利害,主動請辭婚約並奏請立法,既可堵住悠悠眾口,又能順勢將此事定為國策,推行天下。於皇家,於長孫家,皆是兩全。好,朕回宮便尋個時機,單獨召見輔機。”
“嗯,此事宜早不宜遲。”長孫皇后輕輕舒了口氣,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神色漸漸恢復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