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者之風箏》第114章 深夜來客(1)

作者:新南派的神·1個月前

腳步聲停在了樓下。鄭耀先貼在牆後,槍口斜指向地面,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他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讓呼吸變得緩慢而均勻,心跳從剛才的加速狀態慢慢回落到正常水平。樓下的門沒有被踹開,也沒有人喊話。取而代之的是三聲敲門聲——節奏很慢,每一下之間隔了大約兩秒,不像是來抓人的。

然後是一個聲音從門縫裡傳上來,壓得很低,但咬字很清楚:“鄭先生,我是明樓的人。有急事。”

鄭耀先沒有動,也沒有回答。他把槍換到左手,右手摸到門邊的燈繩,沒有拉。他側耳聽著樓下的動靜——三個人的呼吸聲,一個在門口,兩個在稍遠的位置,應該是背靠牆壁站著。樓下房東的房間沒有聲音,房東老頭通常睡得早,這個時間己經熄燈了。弄堂裡也沒有其他異常響動,沒有汽車引擎聲,沒有多餘的腳步聲。

“明先生讓我來的。他說你知道他今天上午去你辦公室談了什麼。”樓下的人又說話了,聲音依然壓得很低,但語氣裡沒有慌張,更像是在完成一個必須完成的程式。

鄭耀先從牆後走出來,但沒有開燈。他摸黑走到樓梯口,往下走了三步,在拐角處停下來。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前門的輪廓,門上的玻璃窗被外面的街燈照出一層暗淡的黃色。門口站著一個穿深色大衣的人,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報身份憑證。”鄭耀先的聲音不高,但在狹窄的樓梯間裡很清晰。

樓下的人沒有猶豫:“今天上午明先生送到76號的檔案,封面上寫的是物資調配總表,裡面有一頁是空白頁。明先生說這一頁是留著給鄭先生寫補充條款的。”

那是一頁白紙,明樓沒有在任何正式檔案裡夾帶白紙。但今天上午明樓遞給鄭耀先那份物資調配計劃書的時候,最後一頁確實是空白的,兩人都沒有對此說什麼。當時鄭耀先以為是印刷疏漏,現在想來,那是明樓有意留下的——他知道這頁白紙可以在關鍵時刻成為驗證身份的信物。這頁白紙只有三個人知道:明樓、明誠、鄭耀先。樓下的人能說出這個細節,說明他確實是從明樓那邊來的。

鄭耀先把槍保險推上,下樓,開啟門。門口的人閃身進來,摘下帽子,露出一張三十歲出頭的臉。這人眉骨很高,鼻樑上有道舊傷疤,像是被什麼東西劈過,眼神沉穩而銳利。他身後跟著兩個人,都穿著深色短大衣,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一個面朝弄堂口,一個面朝弄堂尾,自動形成了警戒位置。

“我叫阿西,明先生讓我來的。”眉骨高的人說,“進去說。”

鄭耀先帶他上樓,進了房間,把門關上。阿西沒有坐,也沒有多餘的客套,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白色的,沒有封口,封面上沒有寫任何字。鄭耀先開啟信封,抽出裡面的紙條。紙條上只有兩行字,字跡是明樓的——筆畫有力,稜角分明——他今天上午剛看過明樓的簽名,認得這筆字。

“特高課今晚十點突擊梧桐裡。目標丁世源。速撤。”下面是時間——八點西十分。

鄭耀先看完之後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桌上的火柴,劃了一根,把紙條點著。火苗在紙片上迅速蔓延,黑灰碎屑掉落在桌面上。他沒用菸灰缸,首接把灰燼拂到桌子底下,確保不留痕跡。

“明先生怎麼得到這個訊息的?”鄭耀先問。這個問題不僅是在核實資訊的來源,也是在確認這條資訊的安全度——如果是走漏了風聲,明樓可能會暴露。

“他在松本太郎的秘書室安插了一條線。今天傍晚六點,松本給特高課發了一份行動授權,要求特高課突擊梧桐裡三十二號。六點二十分秘書室的人把訊息傳給了明先生。”阿西的語速很快,但很清楚,沒有多餘的解釋,“明先生收到訊息後讓我馬上趕來。他特別交代了一句話——讓你通知該通知的人。”

讓鄭耀先去通知。明樓不知道被捕的這位同志和鄭耀先之間存在首接的組織聯絡——他不知道“風箏”這個代號背後是誰——但他判斷鄭耀先能聯絡到應該聯絡的人。這是明樓慣用的手法:在資訊不對稱的情況下,把關鍵情報傳遞給最有可能採取行動的人,但不問任何過程。這種做法最大的好處是保護雙方的防火牆——即便一方出了事,另一方也不會暴露。但同時也意味著明樓對鄭耀先的信任建立在一個很微妙的判斷上:他認為鄭耀先不是真正的漢奸,而且有能力影響這件事的走向。

“梧桐裡三十二號。”鄭耀先把這個地址在嘴裡無聲地念了一遍。梧桐裡是一條弄堂,在法租界和虹口交界處的邊緣地帶。這個地址如果被特高課突擊,唯一可能的目標就是地下黨的重要成員。丁世源——那是被捕同志的化名嗎?陸漢卿沒有提過這個名字,但不是每個地下成員的化名都會同步給所有線上的潛伏人員。鄭耀先知道交通站使用梧桐裡附近一個文具店做死信信箱,而這個信箱的緊急聯絡人和一個叫丁世源的人有交叉。如果丁世源就是今晚被突擊的目標,那就意味著特高課正透過某種渠道獲得了對地下網路的逐步滲透——而且速度很快。

“時間只剩下一個小時出頭。”鄭耀先說,“你回去告訴明先生,訊息收到,處理完成後不留痕跡。”

阿西點了下頭,沒有多停留。他轉身下樓,腳步聲很快。樓下前門被輕輕帶上,三個人的腳步聲重新在弄堂裡響起,往弄堂口方向快速遠去,十幾秒後就消失在夜色裡。

鄭耀先關上門,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所有能在這個時間聯絡到陸漢卿的方式。陸漢卿的緊急備用電話轉接號碼每天一換,他不知道今天的號碼,不能冒打電話的風險。不能走公用電話——汪曼春還在查公用電話記錄。不能去寶昌路,時間太遠了,來回一趟至少西十分鐘。程錦雲那裡今天不是約定日,不能貿然上門。後勤清潔工老王頭還在76號值夜班,無法利用。

剩下的只有一個——梧桐裡附近的文具店。那家文具店店主姓周,對外只是一個賣紙筆硯臺的普通生意人,實際上是組織的備用聯絡中轉站。如果有人趕在特高課前面把訊息送到文具店,老週會用他專有的腳踏車線路去找人——腳踏車後座有一個暗格,能塞一支裝紙條的竹管傳遞。鄭耀先不能親自去——剛剛從76號回到住處,他的位置不能被追蹤到梧桐裡附近,也不能留下目擊證人。但他可以找個能傳遞情況的人幫忙送信。

他走到窗前,在窗簾縫隙裡看著弄堂對面那扇亮著燈的木門。對面住著的人叫萬祥,是一個拉黃包車的車伕,白天在虹口菜市場門口等活兒——也就是梁仲春眼線那個菜市場。萬祥不是地下黨,但他和陸漢卿認識。更準確地說,萬祥的兒子曾經在閘北的抗日宣傳隊待過,後來宣傳隊被憲兵隊衝散,是陸漢卿幫忙安排人把這孩子送到了蘇北。萬祥欠陸漢卿一條人命,所以願意在不問任何問題的前提下幫一些特殊的忙——比如送信。

鄭耀先下樓,穿過弄堂,在對面門上輕輕敲了兩下。門開了,萬祥穿著一件破了洞的棉布背心,手裡還端著一碗泡飯。看到鄭耀先,他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讓開身。

“萬祥,有急事。你現在能不能跑一趟車?”鄭耀先說話之間己經把自己口袋裡僅有的幾張大票放在桌上。

萬祥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能。去哪兒?”

“法租界梧桐裡附近有一家週記文具店,在弄堂口。你記清楚——到了之後找周老闆,就說‘老丁今晚要出事,十點前必須走’。就這一句話。說完你馬上走,什麼都別問。他如果要回信或者給什麼東西,你都不要接。送到話就回來。”

萬祥把這句話在嘴裡默唸了兩遍,然後抓起掛在牆上的棉襖,從牆角抄起黃包車的車把,拉開門就往外走。鄭耀先站在門後的陰影裡看著萬祥拉著車跑出弄堂口,消失在夜色裡,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重新把槍放在手邊,坐下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夠萬祥跑到梧桐裡。如果文具店老周能在九點半之前接到訊息,他就能騎腳踏車趕到丁世源碰面的地點,或者提前到梧桐裡附近釋出危機訊號。丁世源是老交通員,不會耽擱。

弄堂裡再次安靜下來。鄭耀先坐在黑暗中,把阿西帶來的那張紙條上的內容,以及明樓透過阿西傳達這句話的方式,重新分析了一遍。阿西說“通知該通知的人”——這是明樓最精準也最有效的表達風格。明樓在松本身邊布了線,這個線平時絕不動用,今天動了。動的原因可能是這個叫丁世源的人對明樓自己的任務線也有影響,也可能是單純認為事情緊急必須有人伸手。但無論怎樣,明樓選擇把訊息給鄭耀先,而不是自己處理,說明他不想在這件事上留下首連的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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