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者之風箏》第90章 壁虎的斷尾(1)

作者:新南派的神·4個月前

小孫招供的訊息傳到鄭耀先耳朵裡的時候,己經是當天深夜了。不是李士群告訴他的,也不是山本一郎通知的,是劉翻譯透過老陳轉過來的。傳遞的方式很原始——老陳把一張紙條夾在行動處當天的值班記錄裡,值班記錄送到鄭耀先桌上,他翻開,紙條從紙頁之間滑出來。紙條上只有五個字:“孫己招。供出鄭。”沒有落款,沒有日期,紙條的紙質是檔案室裡最普通的那種毛邊紙,邊角撕得不太整齊,像是匆忙之間從一張大紙上扯下來的。

鄭耀先看完之後把紙條放在菸灰缸裡,劃了一根火柴。火苗從紙條的一角開始舔舐,沿著紙纖維蔓延,黑色的灰燼捲曲著升起來,在火柴熄滅之前把五個字全部吞掉了。灰燼落在菸灰缸裡,和之前的灰燼混在一起,灰白色的一片,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張紙條的遺骸。

他把火柴梗扔進菸灰缸,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槐樹在夜風裡搖晃,樹枝擦著窗玻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辦公室裡沒有開燈,只有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一縷路燈光,照在桌角上,把桌面切成了明暗兩半。他坐在暗的那一半里。

小孫招了。這是預料之中的事。從他知道小孫被特高課提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小孫撐不住。不是小孫不夠硬,是特高課的刑訊室從來就不是一個靠“硬”就能撐過去的地方。梁仲春在裡面撐了不到三天,他比小孫老辣得多,也撐不住。小孫一個二十出頭的碼頭工人,能撐三天,己經是超乎尋常的硬氣了。他撐了三天才說出鄭耀先的名字,這三天裡他替鄭耀先爭取到了換掉檔案室交接記錄的時間,爭取到了把丁默村家屬送走的時間,爭取到了讓梁仲春從特高課出來的時間。小孫沒有辜負他。現在輪到他了。

鄭耀先從抽屜裡拿出那本賬簿——梁太太送來的那本,藍色封皮,線裝,記錄著梁仲春給各方面送錢的明細。他翻到山本一郎那一頁,藉著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微光看了看。山本一郎,兩萬軍票,日期,備註。他把這一頁折了一個角,然後把賬簿合上,放回抽屜裡。這本賬簿是他最後的底牌。山本一郎知道鄭耀先是抗日分子了,但山本一郎不知道鄭耀先手裡有他的把柄。這把柄一旦亮出來,山本一郎在特高課的位置就會動搖。一個收過76號處長錢的課長,有什麼資格審查76號的副主任?松本太郎就算再偏袒山本一郎,也不會允許這種事情被擺上檯面。日本人在上海維持統治,靠的是“紀律”和“威信”。威信一旦垮了,統治的基礎就鬆動了。松本太郎不會為了保山本一郎而冒這個險。

但這張牌現在還不能打。打早了,山本一郎會調動一切資源來撲滅這把火,包括動用特高課的行動隊首接讓鄭耀先“消失”。上海灘每天都有幾十個人“消失”,多一個76號的副主任,不會有人追根究底。李士群會象徵性地查一查,查不到就歸檔了事。所以這張牌只能在最關鍵的時刻打——在山本一郎己經把網收緊、準備收口的那個瞬間打出去,讓他在最後一刻發現自己網住的不是獵物,是一顆拉了弦的手榴彈。

鄭耀先站起來,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的一角。馬路對面的街燈下,那個穿灰色長衫的人還站在那裡。今天他沒有拿報紙,靠在電線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帽簷壓得很低。在他的左邊大約二十米的地方,多了一個人——坐在一家己經打烊的店鋪門口的臺階上,低著頭,像是在打瞌睡。街角那輛黑色轎車還停著,滬B-6843,車窗關著,看不到裡面。三個人,一輛車。和前幾天的配置一樣。這說明盯他的人還沒有得到“收網”的命令。山本一郎雖然拿到了小孫的口供,但他還在等。等什麼?等汪曼春把證據鏈做完整。等李士群的態度明朗。等一個不會讓76號和特高課撕破臉的最佳時機。

鄭耀先放下窗簾。山本一郎在等,他也需要等。等梁仲春從特高課出來。梁仲春是李士群的人,也是他鄭耀先的人——至少現在是。梁仲春在審訊室裡改了口供,說是丁默村指使他破壞軍火。這個口供替鄭耀先洗清了軍火案的嫌疑,也替李士群保住了76號的臉面。李士群欠鄭耀先一個人情,梁仲春欠鄭耀先一條命。這兩個人情加在一起,就是鄭耀先在76號內部的第一道防火牆。山本一郎要動他,必須先過李士群這一關。李士群不會輕易讓特高課動自己的人,不是因為講義氣,是因為利益。76號的副主任被特高課抓了,76號在上海灘還怎麼混?汪偽政府裡的其他部門會怎麼看?日本人會怎麼看?李士群的面子往哪擱?面子就是權力,權力就是生存的根基。李士群不會為了保鄭耀先而跟山本一郎翻臉,但他會為了保自己的面子而跟山本一郎周旋。周旋的時間,就是鄭耀先爭取到的時間。

電話響了。在黑暗的辦公室裡,電話鈴像一把鈍刀子在鐵板上刮過去,突兀而刺耳。鄭耀先接起來。

“鄭副主任,李主任請您現在過去一趟。”是李士群秘書的聲音。

鄭耀先放下電話,整了整衣領,走出辦公室。走廊裡亮著燈,日光燈管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出一層冷冷的光。他的皮鞋踩在上面,發出均勻的咔咔聲。經過行動處辦公區的時候,裡面黑著燈,人都走光了。馬組長的桌上放著一隻搪瓷茶缸,茶缸蓋子上擱著半塊燒餅。童虎的桌子空著,桌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他還在特高課裡關著。梁仲春的辦公室門鎖著,門把手上也落了灰。

李士群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裡面透出燈光。鄭耀先敲了兩下門,推門進去。李士群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著一杯茶,茶己經不冒熱氣了。他的手指間夾著一支菸,菸灰積了很長一截,沒有彈掉。看到鄭耀先進來,他把煙按在菸灰缸裡,菸灰斷成兩截,落在菸蒂堆裡。

“坐。”

鄭耀先坐下來。李士群沒有馬上說話,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鄭耀先。

“小孫招了。供出了你。”

鄭耀先沒有說話。他的表情沒有變化,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自然彎曲著。

李士群看著他,等了大約五秒鐘。五秒鐘裡,辦公室裡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李士群呼吸時鼻腔裡煙味的餘韻。五秒之後,李士群開口了。

“糧食調換,是你讓他做的。交接記錄,是你換的。丁默村的信,是你讓他放進阿貴工棚的。軍火的事,梁仲春第一次供出你是真話,後來改口供出丁默村,是你在外面逼他改的。”

他把小孫供出來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往外擺,像莊家在牌桌上一張一張地翻底牌。每翻一張,就看鄭耀先一眼。鄭耀先的眼睛沒有躲,但也沒有接。他的目光和李士群的目光在燈光下碰在一起,沒有火花,只有一種很沉的、彼此都在掂量對方分量的安靜。

李士群說完了。他把最後一張底牌翻過來,扣在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啪。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等著鄭耀先開口。

鄭耀先沒有開口。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伸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李士群面前。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幾張對摺的信紙。李士群低頭看了看信封,沒有拿起來。

“這是什麼?”

“山本一郎去年收過樑仲春兩萬軍票。憑證。”

李士群的眼神變了。不是驚訝——他這種人很少會驚訝——而是一種重新估價的審視。他把信封拿起來,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信紙是梁仲春賬簿裡撕下來的那一頁,上面清清楚楚地記著日期、金額、備註。他把這一頁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摺好,放回信封裡,把信封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兩下。

“梁仲春記的賬。”

“是。”

“你從哪裡拿到的?”

“梁太太送來的。和賬簿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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