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者之風箏》第98章 兩份報告(2)

作者:新南派的神·4個月前

“鄭副主任,有什麼事?”

“李主任讓你把這份報告送到特高課去,交給山本一郎的人。”鄭耀先把報告遞給劉翻譯。

劉翻譯接過報告,翻了翻,看了看最後一頁的簽名,點了點頭。“好。我今天下午送過去。”

鄭耀先走出劉翻譯的辦公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把門關上,在椅子上坐下來,從抽屜裡拿出一支菸,點上,抽了一口。煙霧在辦公室裡散開,被吊扇的風攪散,混進空氣裡,和灰塵、舊紙張、鐵鏽味混在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眼皮後面是一片黑暗,黑暗裡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那雙眼睛是明樓的。李士群讓他請明樓吃飯,不是真的吃飯,是試探。試探明樓對76號的態度,試探明樓對李士群的態度,試探明樓對鄭耀先的態度。李士群想知道,明樓是不是一個可以拉攏的人。如果明樓願意和76號的人吃飯,說明他不排斥76號。如果他不願意,說明他有所顧忌。一個人有所顧忌,要麼是因為他清高,要麼是因為他有秘密。明樓是哪一種,李士群不知道,鄭耀先也不知道。李士群讓鄭耀先去試探,鄭耀先不能拒絕,也不能答應得太痛快。他要在李士群面前表現出一種不情願但又不得不做的態度,這樣才能讓李士群覺得他是一個聽話的人,但同時也是一個有自己想法的人。聽話的人好用,有自己想法的人也有用,但兩種人用起來的方式不一樣。李士群想把他當成聽話的人用,但他要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個有自己想法的人。這樣李士群在用他的時候就會多考慮一層,多考慮一層就多一份猶豫,多一份猶豫就多一份安全。

鄭耀先抽完那支菸,把菸頭按在菸灰缸裡,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今天早上倒的,不燙了,溫的,鐵鏽味淡了一些。他把杯子放下,從抽屜裡拿出那本藍色封皮的賬簿,翻到梁仲春給李士群送錢的那一頁。折角還在,摺痕很深,紙纖維被折得發白。他看著那一頁,看了大約五秒鐘,然後把賬簿合上,放回抽屜裡,沒有鎖。

牆上的掛鐘指著九點二十分。還有兩天,梁仲春就要帶隊押運物資。從十六鋪碼頭到虹口倉庫,十五公里,三十個人,三十條槍,三十條命。路上不能出事,出事了李士群饒不了他,周佛海饒不了他,松本太郎也饒不了他。他需要確保這條路是安全的,每一個路口都有人盯著,每一條巷子都有人守著,每一輛車都有人檢查。他不能親自去,他只能在辦公室裡坐著,等著梁仲春的訊息。坐著比站著累,等著比做著累。但他只能坐著,只能等著。這是他的位置,他的位置在辦公室裡,不在馬路上。

十點二十分,電話響了。是梁仲春打來的。

“鄭副主任,阿西的審訊記錄寫好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送上來。”

梁仲春掛了電話。不到兩分鐘,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是梁仲春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節奏比昨天穩了一些。腳步聲在他辦公室門口停下來,有人敲門。

“進來。”

梁仲春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他把資料夾放在鄭耀先桌上,站在旁邊,沒有坐下。他的臉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額頭上最密,順著鼻樑往下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溼了一大塊。

鄭耀先開啟資料夾,裡面是三頁紙,字跡潦草,是馬組長寫的。他看了一遍,內容和他昨天審訊的時候阿西說的一樣——有人給錢讓他去偷,給錢的人他不認識,戴口罩戴帽子,沒看清臉。第一次做這種事,不知道貨是什麼,也不知道貨會送到哪裡去。鄭耀先把資料夾合上,放在桌角。

“梁處長,這份記錄,送到李主任那裡去。他看了之後,讓他簽字。簽完字,和報告一起送到特高課。”

梁仲春點了點頭,拿起資料夾,轉身要走。鄭耀先叫住了他。

“梁處長,押運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梁仲春轉過身,看著他。“車準備好了,人準備好了,路線也看過了。三十個人,分成五組,每組六個人,三組在車上,兩組在路邊。每隔一公里設一個觀察哨,用旗語聯絡。從十六鋪到虹口,全程十五公里,預計走兩個半小時。路上不停車,不休息,一口氣走完。”

鄭耀先點了點頭。梁仲春的方案很細緻,每一條都想到了。他在行動處幹了這麼多年,押運物資這種事做了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做。但閉著眼睛做和睜著眼睛做是不一樣的。閉著眼睛做,靠的是經驗。睜著眼睛做,靠的是警覺。梁仲春現在需要的是警覺,但他的腦子裡裝了太多東西——特高課的審訊室,阿西的抓捕,山本一郎的眼神,李士群的臉色。這些東西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胸口上,讓他喘不過氣來。他需要把這些東西放一放,放一放不是忘記,是暫時不去想。暫時不去想了,才能集中精神做眼前的事。

“梁處長,路上小心。有什麼事,隨時打電話。”

梁仲春點了點頭,走出辦公室。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口。鄭耀先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吊扇停著,扇葉上的灰比昨天又厚了一層。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扇葉微微晃動,灰沒有飄下來,粘得太牢了,風吹不動。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支菸,點上,抽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下變成淡藍色,慢慢地升起來,碰到天花板,向西周散開。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裡很久才吐出來。菸頭在黑暗中一亮一滅,照亮了他的手指和半張臉。他看著菸頭的光,腦子裡在想著明樓。請明樓吃飯,以什麼名義?沒有名義。沒有名義就是最大的名義。請一個不熟的人吃飯,沒有理由,沒有目的,就是吃飯。明樓會怎麼想?他會想,鄭耀先為什麼要請他吃飯?是不是李士群讓他來的?是不是76號要拉攏他?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跟他談?他會想很多,想得越多,就越不會來。來了,就是告訴鄭耀先,他什麼都不怕。不來,就是告訴鄭耀先,他有所顧忌。鄭耀先不知道明樓會怎麼選,但他知道,不管明樓怎麼選,他都能從明樓的選擇裡看出一些東西。看出他的性格,看出他的顧慮,看出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鄭耀先抽完那支菸,把菸頭按在菸灰缸裡,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己經涼了,鐵鏽味很重。他把杯子放下,從抽屜裡拿出那張請柬。請柬是白色的,上面印著燙金的字,字跡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把請柬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什麼都沒有。他把請柬放回抽屜裡,鎖上了抽屜。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響了三聲,有人接起來了。

“經濟司,明顧問辦公室。”

是明誠的聲音。鄭耀先聽出來了,他在宴會上見過明誠,和明樓站在一起,穿著黑色的西裝,頭髮往後梳著,臉上帶著笑,笑得很標準,露出八顆牙齒。

“我找明樓明顧問。”

“請問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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