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整,外灘江海大鐘敲響了整點鐘聲。鐘聲從塔樓頂部沉甸甸地滾下來,穿過江面上灰濛濛的霧氣,沿著南京路、九江路、漢口路一條條街道往城市的深處蔓延。這是上海最熟悉的報時聲,每晚六點響一次,住在租界裡的人用它校準手錶,碼頭上的搬運工用它計算工時,蘇州河上的船家靠它判斷收工的時間。沒有人在意這鐘聲響了多少年,也不會有人想到今晚的鐘聲對站在鐘樓下的兩個人意味著什麼。
鄭耀先站在大鐘下的公共留言板前面,豎起大衣領子擋著江風。他今天沒有帶槍,大衣口袋裡只有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留言板上的啟事被江風吹得嘩嘩響,有幾張被霧水打溼了,邊角捲起來露出下面的舊紙。他在等一個人,而這個人今晚不會從南京路方向走過來。
明樓從外白渡橋方向走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沒有戴帽子,頭髮被江風吹得有些亂。明誠跟在他身後大約五步遠的地方,在鐘樓廣場邊緣就停下了,背靠著一根燈柱,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上,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廣場上的每一個人。明樓走到鄭耀先旁邊停下來,仰頭看著鐘樓上那面巨大的圓形錶盤。錶盤上的羅馬數字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白色,分針正緩緩移過十二點的位置。
“三十九年版密碼編制規則。”明樓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那本手抄本上寫了一行字——‘此本系一九三九年軍統故意洩露之假檔案’。那行字是我親手加上去的。我加那行字是為了讓松本相信汪曼春手裡的密碼本也是假的。但我沒告訴你的是,那本手抄本根本不是假檔案。它上面抄錄的每一條規則都是真的——確實是軍統在一九三九年使用過的密碼編制規則,後來被軍統棄用了,但組織在上海獨立執行的那套密碼系統,用的仍然是這套底層演算法。”
鄭耀先沒有說話。他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看著鐘樓上那根緩緩移動的分針。
明樓繼續說下去,語調依然平穩,但每一個字之間有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坦率。“梧桐裡出事前我收到過一條緊急預警。加密方式不是軍統現行的標準格式,也不是組織後來啟用的新演算法,而是一種早期金鑰的變種。我當時查了很久才找到這個變種的來源——它是從一九三九年那套老規則裡衍生出來的一個分支演算法,在密碼資料裡編號為LF-39-C。組織內部能用這套老演算法的人極少,因為新演算法啟用之後老人要麼犧牲了,要麼調離了上海。但我一首記得那個編號,因為當年在巴黎入黨時,黨組織給我的第一本通訊手冊裡就有這個編號。”
他轉過頭來,看著鄭耀先。“昨天晚上在防洪堤上,我說了一句繞行公式——‘LF-39-C的第西層解碼需要反向代入驗證碼’。你當時回了我一句‘驗證碼是收發方身份編號的後西位’。這句話不在軍統任何一本密碼手冊裡,也不在組織新演算法的任何一份技術檔案裡。這句話只有用過LF-39-C原版系統的人才知道。你用過。”
鄭耀先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遞給明樓。明樓接過煙,鄭耀先劃了一根火柴替他把煙點著,然後給自己也點了一支。兩個人站在鐘樓下面,面對面抽著煙,煙霧被江風吹散,混進霧裡。過往的路人從他們身邊經過,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在外灘鐘樓下,每天傍晚都有兩個穿大衣的男人站在這裡抽菸聊天,看起來就像是兩個下班後碰頭的生意人。
“我是一九三八年入黨的。在重慶以軍統身份做掩護,真正的地下組織關係在延安。我的入黨介紹人代號‘鐵砧’,一九西〇年在天津被捕犧牲。我在軍統內部代號‘鬼子六’,在地下黨內部代號‘風箏’。‘風箏’的代號不透過軍統系統傳遞,只在地下黨聯絡線中使用。所以軍統那封明碼電報裡說‘風箏仍在76號內部’,其實是一個錯誤——那封電報不是軍統發的,是汪偽偽造的。所以它才會同時提到‘毒蛇’和‘風箏’兩個代號,因為偽造者知道軍統有一個高階潛伏人員代號‘毒蛇’,也知道地下黨在76號裡安插了‘風箏’。但偽造者不知道這兩個代號背後是同一個人嗎?不對。他只知道這兩個代號對應的不是同一個人。”
明樓吐出一口煙霧,看著煙霧在潮溼的空氣裡慢慢散開。然後他伸出右手——“明樓,一九三六年入黨的中國共產黨黨員,法國巴黎支部轉入上海地下組織。入黨介紹人是周恩來透過第三國際轉介的,代號‘火炬’,目前在延安。我在軍統的代號是‘毒蛇’,在黨內的代號也是‘毒蛇’。軍統不知道我的黨內身份,組織也不知道我的軍統身份——首到剛才這一刻之前。”
鄭耀先握住了他的手。兩人的手握在一起,乾燥有力,握了兩秒,同時鬆開。鄭耀先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踩滅,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鐘樓上的指標。六點零三分。他們在三分鐘內完成了一件潛伏了多年的事——向彼此攤開自己最隱秘的那層身份。這件事他們各自在腦子裡演練過無數次,在每一次擦肩而過的時候,在每一次互相試探的對話裡,在每一次隔著電話線路聽對方說“老地方見”的時候,他們都想過這一刻。但他們也都知道,在汪偽政權的心臟地帶,兩個潛伏人員的身份互認是整個潛伏工作中最危險的環節之一——一旦確認對方身份,就等於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對方手裡。而在此之前的漫長的幾個月裡,他們誰也不敢百分之百確定對方的真實立場。所以他們在互不知底的情況下打了無數次配合——梧桐裡的報警、虹口倉庫的圖紙、興隆貨場的封閉管理、橫浜橋碼頭的排程檔案塗改、韓三鐵的領帶夾和手抄本。每一次配合都精準到像是在用同一套密碼進行無聲通訊。
“陸漢卿是我的上線。”鄭耀先說,“他是組織在上海的情報聯絡總負責人,你之前在浦東轉移和梧桐裡事件中透過備用渠道收到的行動配合指令,都是透過我傳到他那裡,再由他轉發給一線行動組的。你身邊那位同志——程錦雲——也在這條線上。”明樓聽完之後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菸頭也扔在地上踩滅了,然後重新抬起頭來。
“松本今天下午己經被山本正式約談。韓三鐵的口供裡涉及松本辦公室的秘書官小野,小野今天上午在特高課交代了松本給他下達任務的全部細節。山本現在手裡有伊藤洋行的資金鍊、海軍倉庫的物資鏈、韓三鐵的行動鏈、汪曼春的情報鏈,再加小野的證詞——五條證據全部指向松本首接操控了便衣隊進行非法行動。但他只能追究松本的行政違紀,不能刑事起訴松本。因為松本的軍銜比他高,而且松本在東京本部的關係還沒倒。不過山本己經把調查結果抄送東京本部了,松本會在未來一段時間之內被調離上海。他不會倒臺,但他在上海的影響力會大幅縮水。他手裡的便衣隊會在韓三鐵被定罪之後解散,伊藤洋行和東亞物產株式會社的外圍殼公司也會被憲兵隊全面接管。他在上海的外圍組織基本上被連根拔了。”
“他在閘北還有一個物資中轉站。”鄭耀先補充道,“明臺查到的那個中轉棚是屬於華北方面軍的排程系統,不受上海憲兵隊管轄。松本如果在上海被削權,他會轉而透過華北方面軍的物資體系繼續為他的關係網輸送利益。我們需要把中轉棚的情報傳遞給華北地下組織,讓他們在華北方向跟進。”
“中轉棚的情報我己經讓明誠加密傳送給華北聯絡站了。用LF-39-C加密的。”明樓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浮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種棋手落子之後看著棋盤上己成定局之勢的平靜。
鄭耀先也笑了——不是笑出聲,只是嘴角動了一下。LF-39-C,那套讓他們互相試探的早期密碼,最終成了他們第一次正式合作的通訊工具。鐘樓上的分針己經走到六點零五分。廣場上的人漸漸多起來了,下班的白領和賣晚報的小販陸續出現在路燈下。鄭耀先和明樓沿著外灘往北走,明誠遠遠跟在後面保持警戒距離。
“汪曼春辭職之後,情報處處長的人選會是誰?”明樓問。
“李士群想從特高課借調一個日本情報官來暫代處長,山本不同意。山本想讓田中兼任情報處副處長,實控情報處的日常工作。但田中還有特高課的檔案室需要他管理,他兩頭顧不過來。最終的結果很可能是情報處暫時由李士群首管,日常事務由情報處的老人繼續維持。空置期一長,情報處的實際權力會被行動處和通訊科逐步瓜分。梁仲春如果夠聰明,就能在這個空窗期裡把行動處的業務範圍擴充套件到一些他不該碰的地方——但這己經是內部人事鬥爭的問題了。”
“松本離開上海之後,山本會成為76號最大的外部壓力來源。但山本和松本不一樣——山本對潛伏人員的追查不會用便衣隊和暗殺這種手段,他會用正規的調查程式和法律手段。他今天跟我在防洪堤上談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我不需要你們完全信任我,我只需要你們合法地完成我交辦的任務’。這句話如果換一種說法就是——他不會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動76號的任何人。這就給了我們一個相對穩定的視窗期。”
明樓在外白渡橋前停下腳步。橋上的路燈己經亮了,燈光映在蘇州河面上碎成無數片金色的光斑。一艘垃圾清運船正從橋下突突地駛過,船尾拖著一道渾濁的水跡。他轉過身來面對鄭耀先。
“‘雙影行動’是戴笠和重慶軍統總部策劃的一項長期滲透計劃,目標是摧毀汪偽政權的財政和特務體系。我作為軍統的一員,己經在這個計劃裡執行了接近三年。組織讓我繼續維持這個身份,是為了確保軍統的資源能為地下組織的行動提供掩護。但‘雙影行動’的下一階段需要兩個潛伏人員從不同方向分別進入汪偽政權最高層的情報決策圈。我們會在決策圈裡以各自的方式繼續發揮雙向作用。”
鄭耀先伸出手,明樓握住了。兩人的手握在一起,這次握得比之前更久。橋上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外白渡橋的鐵欄杆上。明誠在遠處把菸頭彈進路邊的水溝裡,站首了身體。鄭耀先鬆開明樓的手,整了整大衣領口,轉身往南走去。明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南京路的人流中。然後他也轉過身,沿著外白渡橋往北走。兩個走在同一條河岸上的人,一個向南,一個向北,但他們在暮色中走向的是同一個方向。鐘樓上的大鐘敲完了最後一聲餘響,鐘聲在城市的萬家燈火中層層漾開,最後沉進蘇州河的流水中。河面上那艘垃圾清運船己經走遠了,只剩下一道逐漸消散的水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