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蘇州河邊的路燈己經亮了一排。鄭耀先站在辦公室的窗前，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院子裡的車一輛一輛開走。梁仲春的別克先走的，引擎發動的時候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在冷空氣裡凝成一片霧。然後是汪曼春的福特，車燈在鐵門上掃過兩道黃光，拐出大門消失在弄堂口。最後走的是李士群的車，一輛黑色的林肯，司機老趙在門口按了兩聲喇叭，門衛趕緊拉開鐵門。
鄭耀先等到院子裡只剩下值班警衛的腳踏車之後，才穿上大衣走出辦公室。他鎖門的時候在門把手上夾了一根頭髮——位置很低，貼近門軸，彎腰才能看到。頭髮如果斷了或者掉了，說明有人進去過。這個習慣他己經堅持了三年，每天如此。
走廊裡空蕩蕩的，只亮著兩盞應急燈。他下了樓梯從側門出去，沒有走正門。正門的值班警衛會記錄每一個人的進出時間，側門的警衛只在晚上八點以後才上崗，現在是七點一刻，側門還空著。他沿著樓後面的通道走到垃圾堆放點旁邊的一扇小鐵門，這扇門平時是清潔工用來推垃圾車的，門鎖早就壞了，用一根鐵絲掛著。他把鐵絲拿開，推開門出去，又把鐵絲重新掛好。
門外是一條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透過的夾道，兩邊是高牆，地上是碎磚和乾涸的淤泥。夾道盡頭通到橫浜橋下的一條河濱小路。鄭耀先沿著這條小路走了五分鐘，上了蘇州河北岸的馬路。他沒有叫黃包車，而是步行了將近半個小時，穿過兩條弄堂和一座石橋，來到法租界的邊緣。
法租界的夜晚和蘇州河北岸完全不同。這邊路燈更亮，店鋪的櫥窗裡還點著燈，街上偶爾有法國巡捕騎著腳踏車經過。鄭耀先壓低了帽簷，沿著霞飛路往西走。霞飛路一百二十三號是一棟公寓樓，樓下是家麵包房，樓上的窗戶有些亮著有些暗著。他沒有在公寓樓前停留，而是拐進了旁邊一條巷子。
巷子走到頭，是一家關了門的裁縫鋪。裁縫鋪後面是一條更窄的弄堂，弄堂盡頭堆著幾隻破木箱。鄭耀先把木箱挪開，露出後面一扇生鏽的鐵門。這是那間廢棄貨棧的後門——和上次約萬祥見面的貨棧是同一個地方。他推開門進去，在貨棧半塌的屋頂下面找了一個能看到進出口的位置站定。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門外響起了腳步聲。腳步聲很輕，踩在碎磚上發出細碎的響聲。鐵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人側身閃了進來。來人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棉襖，頭上包著一條深色的頭巾，臉上全是煤灰和塵土，像是一個拾荒的老太婆。但她的腳步很穩，推開鐵門的動作乾淨利落，不像上了年紀的人。
她走進來之後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等眼睛適應了貨棧裡的黑暗之後，才對著鄭耀先的方向開口說了一句：“老裘病了，下午進的醫院。”
這是備用接頭流程中的一個緊急變通暗號。如果裘老闆不能赴約，會由他的外甥女代替——一個在法租界做清潔工的年輕女人。鄭耀先沒見過她，但知道她的存在。
“什麼病？”鄭耀先按照流程回問。
“胃病。老毛病了，每年冬天都犯。”女人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小包，“他讓我把這個給你。”
鄭耀先接過紙包開啟。裡面是一張折成小方塊的便條，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病床上寫的——老裘確實病了，不是被抓了。便條上用暗語寫了幾行字，破譯過來的意思是：軍統上海站的電臺己經修復，新的呼叫頻率和密碼本將在三天內透過備用渠道送達。在拿到新密碼本之前，任何透過備用渠道傳遞的情報都由老裘的外甥女代為轉發。她的代號叫“小滿”。
鄭耀先把便條還給女人。她沒有接，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劃了一根遞給他。鄭耀先把便條點燃，看著它燒成灰燼，灰落在腳下的碎磚上被踩散。
“新的密碼本到了之後怎麼找你？”鄭耀先問。
“我每個星期三下午在聖母院路的天主教堂門口擦鞋。你從教堂門口經過的時候把要發的電報稿塞進我的鞋箱裡。如果是急件，就在鞋箱上敲三下。”小滿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工作。她的臉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眼睛——不大，但很亮。
“今天的急件。”鄭耀先從大衣內側口袋裡取出一個薄薄的信封遞給她，“清剿行動可能提前到下週二。閘北藥材市場己經被特高課的暗哨全面包圍，西個出口各有監視點，市場內部也有便衣。行動主力是76號行動處，配合特高課的外圍封鎖。重點目標是藥材市場的倉庫區和周邊的居民里弄。這份情報需要同步發給重慶和延安。”
小滿接過信封放進了棉襖的夾層裡。那個位置在腰部偏下，外面還有一塊硬邦邦的護腰——是拾荒者常用的那種護腰，塞了硬紙板，用來保護腰部。信封塞進去之後完全看不出痕跡。
“還有一件事。”鄭耀先說，“閘北明家藥材商行有一個新入職的採購員，叫周世平。他可能會在清剿開始前提前撤離。如果撤離不及時，需要在清剿期間獲得某種程度的保護。這個人和組織有關係，但不能首接聯絡。具體怎麼保護，讓上面拿主意。”
小滿點了點頭，把這些話記在心裡。她沒有再問什麼問題，轉身推開鐵門，重新把木箱挪回原位，腳步聲消失在弄堂盡頭。
鄭耀先在貨棧裡多站了十分鐘。今天晚上他做了兩件事——把軍統的情報和中共的情報合在一起交給了同一個人。小滿名義上是軍統的聯絡員，但鄭耀先在情報裡明確寫了“同步發給重慶和延安”。這句話的深層含義是——小滿不是單純的軍統聯絡員，她應該也有渠道能聯絡到延安方面。否則鄭耀先不會在她面前提“延安”兩個字。
這不是鄭耀先的判斷，是陸漢卿告訴他的。陸漢卿在上個月的一封回函裡用暗語提醒過他：軍統上海站的備用渠道中存在組織安插的人。具體是誰，陸漢卿沒有明說，但暗示了“小滿”這個代號。鄭耀先當時看到那條暗語之後就把代號記住了，但他沒有主動去接觸小滿，因為備用渠道平時處於休眠狀態，不需要動用。今天裘老闆生病，小滿代班，兩件事碰在了一起。
這意味著軍統的備用渠道實際上是在組織監控之下的。戴笠以為這套備用渠道獨立可靠，卻不知道它早己被延安滲透。鄭耀先透過這套渠道傳送的情報，軍統能看到，中共也能看到。而他作為“風箏”，正是這座橋樑。
鄭耀先從貨棧的後門出來，沿著原路返回。走到蘇州河邊的時候，對岸虹口的探照燈依舊準時掃過，十秒一次。他看了一眼手錶，九點十分。來回路上花了一個多小時，這個時間在76號的值班記錄上不會引起懷疑——他經常晚走，有時候在辦公室看檔案看到九十點鐘才離開，門衛早就習慣了。
回到弄堂的時候，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不是萬祥。萬祥的個子沒這麼高。
那個人站在弄堂口電線杆的陰影裡，穿著一件深色的長大衣，手裡夾著一根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鄭耀先的腳步沒有停，繼續保持著原來的速度往前走。他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側，離腰間槍套的距離剛好是一個指節的長度。
走近了之後，他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明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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