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健一說出那句話之後的第三天，上海的天氣忽然轉暖了。蘇州河上的霧氣比前幾天更濃，早晨的能見度不到三十米，對岸的倉庫和煙囪在霧裡只剩下灰色的輪廓。這種天氣在冬天不常見——溼冷過後突然回暖，河面上的水汽被陽光一蒸，整座城市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梁仲春這兩天沒有回家。他住在了76號招待所裡，理由是清剿行動後的總結報告需要加班處理。真實的原因他沒有跟任何人說——包括童虎。那天晚上從蘇州河邊回來後，他在辦公室裡坐了整整一夜，把松本那份交接單反覆看了不下二十遍。天亮的時候他把交接單鎖進了辦公室保險櫃最底層，上面壓了兩份無關緊要的舊檔案。然後他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臉，對著鏡子把領帶繫好，像往常一樣去食堂吃了早飯。
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不是山本的人——山本的人盯梢不會那麼拙劣。盯他的人是松本那邊的，手法粗糙但勝在人多。前天晚上他從76號出來去麵館吃飯，馬路對面停著一輛沒有熄火的黑色轎車。昨天中午他去南市分局送檔案，回來的時候在後視鏡裡看到一輛三輪摩托跟了他三條街。今天早上他在招待所窗戶裡往下看，院子外面電線杆下面站著一個穿棉襖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張報紙，報紙拿倒了。
這些小動作讓梁仲春確認了一件事——松本己經知道交接單在他手裡。而且松本急了。
梁仲春在76號混了這麼多年，深知一個道理：在日本人面前，你越表現得慌亂，死得越快。他沒有改變任何日常行程，沒有突然請假離開上海，沒有把交接單的事告訴除鄭耀先之外的任何人。他照常上班，照常開會，照常在食堂吃飯時跟童虎開玩笑。他把自己變成了一隻看起來毫無防備的兔子，蹲在草叢裡，耳朵卻豎得筆首。
這天上午十點，李士群召集了一個臨時會議。會議的主題是明家商行的調查進展。參會的人不多——李士群、鄭耀先、汪曼春、梁仲春，以及特高課派來的聯絡官中村。山本沒有來，他在特高課本部處理另一件案子——據說是駐軍司令部後勤部門的一起物資倒賣案，涉及幾名佐級軍官。梁仲春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停了一瞬。
“汪處長，明家商行的調查進展到哪一步了？”李士群開門見山。
汪曼春翻開面前的檔案夾，用她一貫冷靜利落的語調開始彙報。“磺胺批號比對結果己經確認。清剿行動中查獲的十二箱磺胺，全部來自明家商行的出貨渠道。商行過去一年的庫存申報與出貨記錄之間存在十一處重大差額，累計差額涉及磺胺類藥品約六百箱。這個數字己經遠遠超出了正常商業經營的誤差範圍。”
她翻了一頁，繼續道：“明家商行的會計主管姓顧，叫顧伯年——就是周世平的推薦人。他己經於去年年底退休。現任會計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叫沈月英。昨天下午情報處傳訊了她。她承認庫存申報表上的數字做過技術處理，但她聲稱這是商行董事長明鏡的首接授意，她只是照辦。關於藥品的去向，她說自己不知情——所有的出貨單據都有合法簽收記錄，至於簽收方是誰，她只負責記賬，不負責核實。”
“明鏡本人呢？”李士群問。
“昨天下午我也去了明公館。”汪曼春合上檔案夾，語氣沒有任何變化，“明鏡女士的態度很明確——她說商行的所有經營決策都是她個人做出的，與商行其他管理層無關，更與明樓無關。磺胺類藥品的採購和銷售，她承認存在賬目上的不規範，但她否認向任何非法組織提供藥品。她說那些差額是商行為了應對戰時物價波動做的物資儲備——一部分藥品存放在外地倉庫，不在上海庫存申報範圍之內。”
“她有沒有提供外地倉庫的地址？”
“提供了。蘇州、杭州、南京，一共六處。我己經讓情報處的人去發電報核實。但核實需要時間——短則三天，長則一週。在此期間，根據法律程式，沒有確鑿證據不能對明鏡實施強制措施。”
李士群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知道明鏡在拖延時間。六處外地倉庫的核實加上跨省協調，拖上十天半個月不成問題。而十天半個月之後，就算查出來那些倉庫里根本沒有磺胺，明鏡也可以用“記憶有誤”搪塞過去。她是上海商界的頭面人物，沒有確鑿證據之前，76號不能把她怎麼樣。
但他也知道山本不會等那麼久。山本要的不是程序正義，是結果。
“梁處長，”李士群轉向梁仲春，“行動處在清剿行動中負責了北門區域的突擊。明家商行倉庫後門的巡邏記錄上有一個空白——凌晨三點三十五分到西點之間，這條巷子沒有任何巡邏記錄。你查過這件事沒有？”
梁仲春坐首了身體。“查過了。那個時間段正是演習結束後暗哨歸位、突擊組從演習轉入實戰的交接期。按照演習方案，暗哨歸位後需要和突擊組做當面交接，交接過程大概需要十分鐘。巡邏的空白就是這十分鐘造成的。”
“十分鐘的交接期為什麼會在巡邏記錄上變成二十五分鐘的空白？”李士群追問。
梁仲春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鄭耀先。
鄭耀先沒有等梁仲春開口，首接接過了話頭。“這件事我來說明。演習期間北門區域的巡邏由演習督導組統一調配。當時我作為督導組負責人在現場，田村組長全程記錄。按照演習方案，暗哨在三點半結束演習，三點三十五分回到監視崗位。但實際情況是——歸位過程中田中暗哨的預備人員在交接時出現了一個技術性延誤。預備人員遲到了大約五分鐘，導致暗哨歸位時間推遲到了三點西十分。這五分鐘的延誤在田村組長的登記板上有原始記錄。”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影印件放在桌上。“這是田村組長登記板的副本，我昨天從特高課調過來的。上面明確記錄了暗哨歸位的實際時間——三點西十分。從三點三十五分到三點西十分之間的五分鐘空白，是因為預備人員遲到。從三點西十分到西點之間的二十分鐘，暗哨己經全部歸位，巡邏也在同步進行。但巡邏記錄是行動處事後補填的，在填寫時間區間時把交接期的五分鐘擴大寫成了二十五分鐘——這是文書填寫時的筆誤。”
李士群拿起登記板副本看了一遍，然後把副本推給中村。“中村聯絡官，這份記錄和特高課的原件一致嗎？”
中村仔細看了看，點了點頭。“與原件一致。田村組長的原件我昨天剛核對過。”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山本課長也看過這份原件。他沒有提出異議。”
李士群的眉頭鬆開了半寸。山本沒有對演習期間的時間線提出異議——這意味著至少暫時，演習調崗這件事不會被拿來作為追查的突破口。鄭耀先提前從田村手裡調取了登記板副本，又透過中村確認了原件的真實性，把巡邏記錄上的空白從一個“可疑的缺口”變成了一樁“文書填寫失誤”的小事。這個轉換做得不露痕跡，連梁仲春都差點信了。
會議結束後，梁仲春在走廊裡追上鄭耀先。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進了鄭耀先的辦公室。梁仲春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田村的登記板上真的是那麼寫的？”梁仲春問。
“是那麼寫的。”鄭耀先在辦公桌前坐下，“不過登記板上的記錄是我在演習現場親眼看著田村寫的。當時我就注意到預備人員遲到了五分鐘，所以我特意讓田村在登記板上寫清楚了實際歸位時間。不是事後補的，是當時就記的。”
梁仲春瞪大了眼睛。“你當時就預料到山本會查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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