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西十分,鄭耀先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是李士群的秘書打來的,通知他山本將於十點整到達76號,召開專項小組第二次會議。秘書在電話裡多說了一句——山本特別要求參會人員包括鄭副主任、汪處長和梁處長,其他人不得列席。
鄭耀先掛了電話,把桌上散放的檔案歸攏整齊。他的目光在桌角那本行動日記上停了一瞬——日記的封面邊角有一道極細的摺痕,不仔細看不會注意。他昨天離開前往抽屜裡放日記時在封面上夾了一根頭髮,現在頭髮不見了,摺痕還在。有人翻過這本日記。手法很專業——日記的位置沒有變,抽屜裡其他物品的順序也大致正確,但那人不知道每一件物品的精確擺放角度。鄭耀先在76號待了三年,養成了一個習慣:所有抽屜裡的東西都按固定的角度擺放,鋼筆筆帽朝正北,墨水瓶標籤朝正東,日記本封底的右下角對齊抽屜底板的一條木紋。今天早上這些角度全部偏移了不到兩度。
能做到這件事的人只有一個——田村。田村有檢查處登記板的便利,可以在任何人離開辦公室後以“安全檢查”的名義進入房間。而他背後站著的人,是山本。山本己經開始對76號內部進行秘密搜查了。不是大張旗鼓地翻箱倒櫃,而是用田村這個看似不起眼的角色在每一個關鍵人物的辦公室裡尋找蛛絲馬跡。
鄭耀先沒有動任何東西。他把檔案整理好,穿上大衣,拿起公文包走出了辦公室。路過門口檢查處的時候,田村正在登記板上寫東西,抬起頭朝他笑了笑。
“鄭副主任早。今天山本課長要來開會。”
“知道。”鄭耀先腳步沒停。
走廊裡梁仲春正從行動處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他的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不少,但眉宇間還有一絲緊繃。鄭耀先和他在樓梯口碰上的時候,梁仲春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田村昨晚進了我辦公室。童虎今早發現的——抽屜被人翻過。手法很乾淨,但童虎在抽屜把手上抹了一層薄蠟,蠟面有指紋。”
“我這邊也是。”鄭耀先說,“山本在撒網。今天開會他會攤牌。你手裡那份交接單的事,口風要和我昨晚跟你說的保持一致——原件在你處存檔,經得起查。”
梁仲春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山本己經到了。汪曼春也到了,正坐在會議桌前翻看一份檔案。山本面前放著他的公文包,雙手交叉壓在包上,神態從容而專注。
“開始吧。”山本等所有人坐下後開門見山,“專項小組成立兩天,我今天要聽進展。”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汪曼春身上。
汪曼春翻開面前的材料。“磺胺調撥流程的檔案核查基本完成。老錢調出了情報處存檔的全部駐軍司令部物資調撥記錄,和明家商行的出貨單據做了交叉比對。結果印證了佐藤筆記中的記錄——去年十一月確實有一批磺胺未經正常申報程式從駐軍倉庫調出,接收方是76號行動處,經手人是童虎。童虎在調撥當日讓佐藤健一簽了交接單。這份交接單的原件——梁處長?”
梁仲春接過了話頭。“交接單原件確實存在,儲存在行動處檔案中。我昨天己經調出來核對過。上面記錄了調撥時間、品名、數量和雙方經手人的簽名蓋章。從單據本身來看,這是一次正規的緊急調撥——當時松本課長以駐軍醫務室急需為由首接通知行動處協助調撥,事後補了手續。問題在於這批磺胺的實際去向。駐軍醫務室的進貨記錄上沒有這批貨的簽收記錄。也就是說,童虎按照指令把磺胺交給了佐藤,但佐藤沒有把它送到駐軍醫務室。磺胺在中途被轉走了。”
“轉到了哪裡?”山本追問。
“根據現有的單據鏈條,這批磺胺最終進入了明家商行的出貨系統——批號對得上,時間對得上。”汪曼春把一份表格推到山本面前,“但這隻能證明明家商行的藥品來源包含了松本課長調出的磺胺,並不能證明梁處長或童虎在經手時知道這批貨的真實去向。從程式上看行動處的行為屬於執行上級命令。”
山本拿起表格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放下。“磺胺調撥這條線先查到這裡。周世平的下落呢?”
“走訪了閘北藥材市場北門附近的商販和住戶。”童虎回答,“有人看到他在失蹤當天下午兩點左右上了一輛黃包車,往北門方向去了。車伕是個生面孔,不是常在北門拉活的那幾個。線索到北門就斷了。另外,情報處的小周去蘇州核實了泰和堂的情況。泰和堂確實在去年年底倒閉,老闆姓顧,去向不明。但小周在蘇州查到了一個細節——周世平的良民證簽發日期和他在泰和堂的學徒起止時間有一個月的空檔。這一個月他在哪裡、做什麼,沒有人知道。”
“這一個月他在同濟藥房。”山本忽然說出了這句話。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汪曼春翻材料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梁仲春端茶的手懸在茶杯上方一動不動。
“佐藤在筆記中記錄——周世平‘疑與藥房聯絡站有關,需進一步核實藥房客戶名單’。他說的是同濟藥房。”山本從公文包裡拿出佐藤筆記的影印本,翻到那一頁,“我今天早上己經讓田村去情報處調同濟藥房的客戶名單。韓三鐵被捕時身上有一份名單,內容涉及同濟藥房的客戶資訊。那份名單和佐藤筆記中提到的‘藥房聯絡站’是同一份。我的問題是——這份名單現在在哪裡?有沒有副本?”
汪曼春放下手裡的材料。“同濟藥房的客戶名單在藥房聯絡站關閉時己被情報處封存。韓三鐵手裡的那份是從吳天良那裡流出去的——吳天良在被傳訊前從情報處檔案室調取了名單交給韓三鐵的便衣隊。韓三鐵被捕後名單作為證物隨案移送,目前存放在特高課的物證庫中。原件只有一份,副本據我所知沒有。”
“吳天良是從誰手裡拿到名單的?”
“檔案室的管理員。當時的檔案管理員不是老錢,是一個姓丁的科員。吳天良以情報處分析員的身份申請調閱,手續合規。丁科員去年年底調離76號,現在在南京任職。”
山本沉默了一會兒,把筆記本翻到另一頁。“還有一件事。今天凌晨特高課在法租界一處雜院裡發現了一個疑似安全屋。屋內有一張行軍床、半截蠟燭、搪瓷杯。牆上有粉筆字,字跡己經拍照留證。安全屋的租客是一箇中年女人,鄰居說她平時以拾荒為生,深居簡出。鄰居的說法是前幾天還有一個年輕男人和她同住——那個男人左腿有點跛。”
他抬起眼睛看著鄭耀先。“鄭副主任,法租界是你的巡查範圍。上次你在聖母院路一帶做例行巡查時有沒有注意到這個雜院?”
鄭耀先迎上山本的目光。“上次巡查的路線確實經過了聖母院路。雜院的具體位置在哪裡?”
山本讓田村拿出一張法租界地圖,在上面標出了雜院的位置。鄭耀先看了看地圖,微微點頭。“這個位置在巡查路線南側,當時我們從教堂門口沿主路往東走了,沒有進這條巷子。巷口的黃包車停靠點倒是經過——田村組長在登記板上有記錄。”
田村在旁邊翻了一下登記板,確認了鄭耀先的說法。山本沒有繼續追問巡查路線的問題,而是轉向了另一個方向。“安全屋的租客和那個跛腳男人目前下落不明。特高課正在對法租界進行全面排查。另外,南市碼頭有一間廢棄倉庫,登記在76號行動處名下,用途是‘外勤臨時休息點’。這間倉庫昨天被特高課檢查過——裡面己經清空了,沒有任何物資存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