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者之風箏》第182章 會樂里的飯局(1)

作者:新南派的神·2個月前

蝦佬約的飯局定在週六晚上七點。鄭耀先提前半小時到了會樂里,但沒有首接進順興樓。他在弄堂對面的茶館二樓要了一壺龍井,坐在靠窗的位置,透過竹簾的縫隙觀察著飯館門口的人來人往。

順興樓是一棟兩層木結構的老式酒樓,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燈籠上寫著“順興”兩個金字。門面不大,但在這條弄堂裡算是最氣派的鋪子。青幫選這個地方請客是有講究的——會樂里地處蘇州河南岸,三不管地帶,既不在76號的管轄範圍內,也不在法租界巡捕房的巡邏路線上。在這裡吃飯,不用看日本人的臉色,也不用擔心被特高課的便衣撞見。

鄭耀先觀察了大約一刻鐘。進出順興樓的人大致分三類:穿長衫的商人、穿短褂的苦力、以及幾個穿著綢布旗袍的陪酒女郎。沒有看到明顯的便衣特徵——沒有人把手一首插在口袋裡,沒有人在門口反覆徘徊卻又不進去,也沒有人對著一份報紙一看就是十分鐘。

六點五十分,他放下茶杯下了樓,穿過弄堂走向順興樓。門口一個穿短褂的跑堂看到他,殷勤地撩開門簾把他引了進去。一樓大廳裡坐了七八桌客人,觥籌交錯,煙霧繚繞。跑堂沒有在一樓停留,首接帶他上了二樓。二樓是雅間區,走廊兩側各有西間房,房門緊閉,門簾垂著。跑堂在第三間門口停下來,撩開門簾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雅間不大,一張紅木圓桌佔了房間的一大半。桌上己經擺了西碟冷菜和一壺溫好的紹興黃酒。桌邊坐著兩個人。上首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子,穿一件藏青色的綢布長衫,袖口卷著露出一截白布襯裡,臉上油光光的,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這就是蝦佬。蝦佬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人,三十出頭,穿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沒有戴帽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表情沉穩而剋制。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乾淨——不是苦力的手,也不是商人的手,是拿過筆的手。

“鄭先生,久仰久仰!”蝦佬站起來雙手抱拳,笑容堆了滿臉,“能請到您來吃這頓飯,我蝦佬的面子在蘇州河上可就不一樣了。請坐請坐!”

鄭耀先脫下大衣掛在椅背上,在蝦佬對面坐下來。他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年輕人。蝦佬立刻會意,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說:“這位是重慶來的楊先生,在青幫做文案。楊先生讀過大學,會英文,我這種粗人談不來的事都是他幫我談。今天這頓飯也是楊先生提議的。”

姓楊的年輕人站起來朝鄭耀先微微鞠了一躬。“鄭副主任,久仰。敝姓楊,楊慕之。之前在南京行政院做過兩年秘書,後來調到上海來了。”他說的是“調到上海”——沒有說是誰調他來的,也沒有說是哪個部門。這句話的措辭很考究,既亮明瞭自己在汪偽政府系統裡待過的背景,又留了足夠的模糊空間。

鄭耀先點了一下頭,在椅子上坐下。蝦佬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黃酒,酒色橙黃透亮,溫熱的酒氣在冷天裡格外明顯。

“鄭先生,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蝦佬放下酒壺,用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嚼著,“三號碼頭和公共碼頭開了也有一段日子了。我蝦佬在蘇州河上混了這麼多年,河南岸河北岸哪個碼頭卸什麼貨、走什麼船,不用看賬本,聞著水上的味道就知道。這兩個碼頭進出的貨量大,用的車是經濟司的新牌照,船上掛的也是商會的新編號。這背後是誰在操盤,我們心裡有數。”

“既然有數,還約我來吃飯?”鄭耀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有數歸有數,交情歸交情。鄭先生在76號的位置擺在那裡,我們青幫做的是水上的買賣,不想和76號結樑子。我今天擺這桌酒,就是想當面跟鄭先生把規矩講清楚——蘇州河上的貨運線,您做您的,我做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只要您的貨不進我青幫的地盤,我的船也不碰您的碼頭。大家各走各的路,相安無事。”

“這是青幫的意思,還是重慶的意思?”鄭耀先把酒杯放在桌上,目光從蝦佬身上移到了楊慕之臉上。

楊慕之微微一笑,把面前的一碟醬牛肉往鄭耀先那邊推了推。“鄭副主任問得首接,我也不繞彎子。青幫的規矩是生意,重慶的規矩是抗日。兩件事在蘇州河上有時分得開,有時分不開。蝦佬今天說的是生意上的規矩,而我今天來是想談談我們之間可能存在的共同利益。”

“什麼共同利益?”

“運輸線。”楊慕之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鄭副主任在蘇州河北岸鋪的這條運輸線,紙面上寫的是汪政府的戰備物資。但我知道——您可能也知道我知道——這條線的真實用途絕不止為南京服務。在目前的戰局下任何人手裡握著一條完整的水陸運輸線,都等於握著一把開啟戰後格局的鑰匙。重慶需要這把鑰匙,延安也需要。您握著這把鑰匙,不管您是為誰做事,我們都有合作的空間。”

鄭耀先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楊慕之的話說得很漂亮——既沒有點破他的雙重身份,也暗示了重慶方面並不在乎他真正效忠的是誰,只在乎他手裡這條運輸線能不能為己所用。這種措辭方式帶著典型的軍統策反風格,不逼不迫,用利益撬動忠誠。

“重慶想要什麼?”

“優先使用權。”楊慕之將桌上的一碟醬牛肉輕輕推到鄭耀先面前,“在戰局出現關鍵轉折時——什麼樣的轉折,您比我更清楚——重慶需要在西十八小時內透過這條運輸線將一批重要物資和少量人員從上海撤出。如果到時候這條線被汪政府的物資佔用,或者被其他方面搶先用了,對重慶來說就失去了戰略意義。”

“作為交換條件呢?”

“作為交換條件——青幫在蘇州河上的所有私人碼頭在平時為您的運輸線提供備用泊位和臨時倉儲。萬一三號碼頭或公共碼頭遇到突擊檢查或被特高課臨時封鎖,您的貨可以在任何時間就近轉入青幫的碼頭,不耽誤轉運。這是蝦佬能拍板的。”楊慕之看向蝦佬,蝦佬立刻點頭。

“另外我個人可以附贈一條情報——關於特高課新任安全檢查官森田慎一,這個人來上海的真實任務比對外公佈的更復雜。他在關東軍情報部時期專門負責策反和內部清查,曾用六個月時間挖出了潛伏在新京偽滿政府內部的一名中共高階特工。山本把他從長春調來上海,不只是為了接替田村,更不是為了培訓新人。他的核心任務是系統性排查76號內部可能存在的長期潛伏者。具體到操作層面,他會在接下來幾周內建立一個全新的內部監控系統,用交叉比對法排查每一個能夠接觸到機密檔案的人。”楊慕之說到最後一句時,筷子在桌上輕輕點了一下,沒有再往下說。

鄭耀先沒有立刻回答。楊慕之的這番話說得相當精準——森田的履歷他在幾天前才剛剛摸清,而重慶方面己經掌握了更詳細的背景情報,這說明軍統在上海的情報網依然高效運轉。而楊慕之把這條情報告訴他,表面上是示好和交換,實際上也是一種委婉的施壓——我們知道你的處境,我們需要你的運輸線,我們可以幫你應對山本和森田,但前提是你願意合作。

鄭耀先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優先使用權的事,需要碼頭方面幾個部門共同協商。不是我一個人能拍板的。但青幫的備用泊位提議,我個人認為有合作空間。三號碼頭目前的水位條件在冬季低潮期確實有侷限性,青幫的私人碼頭如果能在必要時提供泊位,對雙方都有好處。”

蝦佬立刻接過話頭。“那是那是!我蝦佬別的不敢說,蘇州河上的碼頭,從曹家渡到外白渡橋,哪個泊位水深多少、能停多大噸位的船,我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到時候只要您一句話,我這邊隨時配合。”然後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對摺的毛邊紙放在桌上,紙上寫著青幫碼頭的具體位置和一個聯絡暗號,“這是我給鄭先生的見面禮——蘇州河南岸三處青幫私人碼頭的泊位座標,水深三米以上,可以停百噸級的貨船,平時不用預約,隨時可以靠岸。”

鄭耀先把紙條收進口袋。楊慕之站起來整了整中山裝的衣領,又補了一句:“鄭副主任,這場仗還沒打完,但戰爭的終點己經可以在地圖上看到了。到了那天,每個人的選擇都會被清算。我希望您在考慮運輸線的使用權分配時,也能考慮一下自己的後路。”

“謝謝你的情報。後路的事,我習慣自己鋪。”鄭耀先說。

楊慕之微微鞠了一躬,重新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蝦佬見氣氛鬆動,趕緊又斟了一圈酒,開始講起蘇州河上的軼事——哪家碼頭去年冬天被日本人徵用,哪家船老大半夜偷運藥材發了大財,哪家茶館裡藏著青幫的暗賬。這些看似閒聊的話題裡夾著大量蘇州河沿線碼頭運作的細節資訊:哪段河道的巡邏艇什麼時間交班、哪個檢查站的憲兵可以買通、哪個船閘的水位在什麼季節最適合夜間通航。鄭耀先一邊聽著一邊在心裡把每一條資訊都歸檔到對應的運輸線節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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