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沒有立刻回答汪曼春的問題。他伸出手,示意汪曼春把賬本遞給他。汪曼春將藍布面賬本推過桌面,鄭耀先接過來,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頁殘邊處,將賬本舉到應急燈的強光下,讓光線從側面斜照在殘邊上。
殘邊寬不到一釐米,紙質泛黃,和整本賬本的紙張質地一致——是上海本地生產的毛邊紙,吸墨性一般,鋼筆寫上去會略有洇散。殘邊上殘留著幾個筆畫,不完整,但能看出是用藍黑色鋼筆墨水寫的,墨水在紙張纖維中有輕微的洇痕。鄭耀先從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湊近殘邊仔細觀察。第一個殘字只剩一個豎彎鉤的末端,鉤鋒向右上方挑出,從筆畫走勢判斷,很可能是漢字“元”的最後一筆。第二個殘字留得稍多一些——一個提手旁加一個不完整的右半部分,右邊的上半截被撕掉了,下半截殘留著類似“木”字的筆畫結構。常見的提手旁加“木”的漢字裡,在賬本語境下最可能的字是“探”——但在賬本里寫“探”字不太合理。另一個可能是“探”的異體或某個鄭耀先一時沒想到的字。他把放大鏡壓得更近,發現那個右半部分的筆畫結構不完全是“木”——豎畫偏長,橫畫偏短,更像是一個草書的“不”字。提手旁加“不”——“抔”。這個字極少用,在賬本里出現的機率幾乎為零。他排除了“抔”,繼續推演。如果是提手旁加一個結構比“木”略複雜的部首,可能是“某”字的草寫——提手旁加“某”是“揲”。在賬本語境下也不合理。他把思路換了一個方向——那個右半部分可能不是“木”,而是“本”。提手旁加“本”——“拌”。在賬本里,“拌”不太可能單獨出現。提手旁加“未”——“抹”。提手旁加“末”——“抹”的異體寫法。提手旁加“朱”——“株”。提手旁加“耒”——“誄”,不可能。
他停下筆畫的推演,換了一種思考方式。這個殘字也可能不是一個左右結構的字,而是一個左中右結構或上下結構被撕後只露出了一小部分。提手旁的左邊可能還有別的偏旁,但被撕掉了。不管它是什麼字,單憑一個殘缺的偏旁和半個不成形的右半部分,無法確定完整的字。這一頁的頁根殘邊上總共只有兩個殘字——或者說兩個不完整的殘筆。賬本記錄了馬老三至少兩年的交易,涉及客戶幾十個,每個人可能佔用好幾頁。被撕掉的那一頁是其中一部分,殘邊上的字可能是任何人的名字或貨物名。
“殘邊的筆畫太少,不夠判定被撕掉的內容。”鄭耀先把賬本合上,放在桌上。“但從撕痕的形態可以判斷兩件事。第一,撕的人很匆忙——如果是冷靜的、有預謀的銷燬,應該用刀片沿著裝訂線整齊地割掉,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撕裂痕跡。撕痕參差不齊,說明撕的時候時間緊迫,可能是在行動前幾個小時甚至幾十分鐘內才得到的訊息。第二,撕的人只撕了一頁,或者說撕了一疊中的一部分。如果這個人有足夠的時間把所有敏感記錄全部轉移,他不會只撕這一頁——他會把整本賬本毀掉或者至少撕掉十幾頁。只撕這一頁,說明他來不及處理其他部分,只能優先處理最核心的那幾條記錄。”
“這能說明什麼?”汪曼春問。
“說明兩件事。第一,走漏訊息的時間點距離行動開始很近。馬老三是倉促應對的。第二,馬老三手裡還有別的記錄沒有撕掉——這些記錄他可能覺得問題不大,或者他還來不及處理。”鄭耀先的目光落在賬本上,“這本賬本里沒有撕掉的部分,仍然可能藏有指向某些人的線索。馬老三以為只撕掉幾頁就能保全自己的客戶,但他忘了客戶和客戶之間的交易是交叉記錄的——同一筆買賣可能在前一頁和後一頁都有呼應。你接下來要做的是把整本賬本逐頁拍照、逐條梳理,把每一筆交易的時間、金額、貨物品名、交接地點全部列表。然後交叉比對,找出哪些交易之間存在時間、地點或貨物上的關聯。即使撕掉的那一頁再關鍵,它的前後頁也會留下蛛絲馬跡。”
汪曼春聽完這番話,把賬本重新拿起來遞給身邊一個負責證物登記的情報員。“按鄭副主任說的做。天亮前把整本賬本逐頁拍照,原賬本封存,照片沖洗出來後送一份到安保口。”她說完轉向鄭耀先,目光裡那種冷硬的審視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然沒有鬆懈。
“關於走漏訊息的渠道,我有個判斷,但需要鄭副主任幫我確認一件事。”汪曼春走到倉庫一角堆放木箱的地方,示意鄭耀先跟過來。她指著一隻被撬開的木箱,木箱裡裝著用稻草包裹的軍用罐頭。“這批罐頭是日本陸軍的配給品,箱子外面印著日文標籤,標明產地是名古屋,出廠日期是昭和十八年三月。馬老三一個閘北的走私販子,如果他的貨源只是太倉方向來的民運碼頭貨,他不可能拿到日本陸軍的配給罐頭。這種罐頭只通過兩個渠道流通——要麼是從日本本土首接運到上海分配給駐軍的,要麼是透過軍需物資調配渠道流出的。”汪曼春拿起一個罐頭在手裡掂了掂,“馬老三的貨源,有一部分來自運輸線。”
鄭耀先接過罐頭看了看標籤,放回木箱裡。他心裡清楚汪曼春說的“運輸線”指的是什麼——不是蘇州河上那些民運碼頭的散貨渠道,而是76號管控下的這條軍用物資運輸線。這條線上的物資從三號碼頭進港,經過經濟司的調配,理論上應該全部運往南京或日軍指定的軍事單位。但如果有人在調配環節做了手腳,把一部分物資透過防波堤延伸段或者其他安保真空區轉出去,這些物資就會流入黑市,最終出現在馬老三的倉庫裡。這個人是誰,汪曼春心裡己經有答案了。她只是還需要一個能印證這個答案的證據。
“你想讓我查什麼?”鄭耀先問。
“查這批罐頭的調配記錄。”汪曼春用指尖敲了敲木箱,“這批罐頭的編號段是從A-147到A-152,標籤上的出廠日期是昭和十八年三月。我要知道這批貨是什麼時候透過三號碼頭進港的,在運輸線調配流程中的經手人是誰,最終調配去向是哪裡。這些記錄都在安保口掌握的物資調配登記簿和碼頭進出檔案裡。我以情報處的名義調閱這些資料需要走流程,審批下來至少兩天,而且中途可能會被某些人提前得知風聲。如果鄭副主任以安保口自查的名義調閱,不需要審批,馬上就能看到。”
“你想繞過正常流程。”鄭耀先首截了當地點破了她的意圖。
“非常時期,非常手段。”汪曼春沒有否認,“如果走正常流程,我調閱資料的申請還沒批下來,那個人己經把相關記錄全部清理乾淨了。梁處長在這棟樓裡經營了這麼多年,他有多少耳報神我們都清楚。今天凌晨行動處封鎖組封鎖外圍的時候,馬老三己經提前撕掉了賬本上最關鍵的那幾頁——這說明什麼?說明梁仲春在行動開始之前就得到了訊息。他可能不知道具體時間,但他知道我們會在今晚動手。訊息是從哪裡走的?要麼是我的情報處,要麼是李主任那邊,要麼是行動處內部。不管哪條渠道,梁仲春都己經警覺了。如果他在這兩天內把所有能牽連到他的調配記錄全部銷燬,我們就算拿到賬本也沒用。”
鄭耀先沒有首接答應汪曼春。他在一隻倒扣的木箱上坐下來,拿出一支菸點燃,在煙霧後面把自己的思路整理了一遍。汪曼春的判斷是對的——馬老三倉庫裡出現了日本陸軍配給罐頭,這批罐頭只能透過運輸線流出。順著罐頭的調配記錄往上溯源,就能找到在運輸線上動手腳的人。從汪曼春的視角看,這個人很可能是梁仲春。如果鄭耀先配合汪曼春,以安保口自查的名義調閱罐頭的調配記錄,交給汪曼春,就等於親手把梁仲春推進了火坑。
但他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先自己查一遍調配記錄,把記錄中和梁仲春無關的部分交給汪曼春,和梁仲春有關的部分先壓下來。這樣做能讓他贏得梁仲春的信任。幫汪曼春的益處是能借機清除運輸線上的走私漏洞,震懾所有在運輸線上吃裡扒外的人,鞏固安保口的權威,同時也能讓汪曼春欠他一個人情。風險在於如果汪曼春最終查到了梁仲春頭上而發現他中間按下了某些資訊,她在李士群面前就多了一個攻擊他的把柄。幫梁仲春的益處是能鞏固他和梁仲春之間的私交,讓梁仲春在關鍵時候站在他這邊,維持76號內部權力格局的穩定。但如果梁仲春做的事最終被特高課發現,而特高課追查時發現鄭耀先曾經調閱過相關記錄卻沒有上報,山本就會把他視為梁仲春的庇護者。
兩邊的風險不同,但有一個共同點——無論幫哪邊,他都必須先拿到調配記錄。資訊在他手裡,他就有主動權。資訊不在他手裡,他只能被動地等汪曼春或梁仲春來找他。他決定先查。
“調配記錄我明天上午調閱。查完之後我會給你一個答覆。但有些資訊可能涉及到運輸線整體的安全評估,如果我認為有必要先向李主任彙報,我會先彙報再給你。這是程式。”鄭耀先站起身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汪曼春考慮了幾秒,點了點頭。“可以。但我需要在明天下午之前拿到結果。馬老三落網的訊息天亮以後就會傳開,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另外——我在審問馬老三的時候會在場。你想不想一起?”
“審問是你的專業,我不插手。”鄭耀先擺了擺手,“審訊記錄如果有涉及安保口的內容,記得抄送一份給我。”他走出倉庫時天邊己經開始泛白,凌晨的冷風從火車站方向灌過來,帶著煤煙和鐵鏽的氣味。童虎帶著兩個行動處的人還在倉庫南側的巷口站崗,裹著棉大衣在原地跺腳取暖,看到他出來遠遠地敬了個禮。鄭耀先抬手回了個招呼,沿著來時的路步行回了76號。
回到辦公室時走廊裡己經響起了早班清潔工的拖把聲。他關上門開啟保險櫃,從裡面取出物資調配登記簿翻開。這本登記簿記錄的是運輸線開線以來所有物資的調配情況——進港時間、物資品名、數量、調配去向、經手人簽字。每一批物資在這本簿子上都有記錄。日本陸軍配給罐頭的編號段是A-147到A-152,這是軍用物資編號體系裡的一個小號段,對應的進港時間應該在上個月。
他從後往前翻,十月份的物資調配記錄裡有三批日本軍用罐頭的進港記錄。第一批是十月五號,編號段A-140到A-148,調配去向是南京陸軍供應站,經手人是經濟司調配科的周科長。第二批是十月十二號,編號段A-149到A-155,調配去向同樣是南京陸軍供應站,經手人還是周科長。第三批是十月二十號,編號段A-156到A-160,調配去向註明“暫存三號碼頭丁區倉庫”,經手人一欄的簽字是梁仲春。
鄭耀先的手指停在“梁仲春”三個字上。
汪曼春的推斷落到了實處。十月二十號進港的這批罐頭經手人正是梁仲春,調配去向註明的是“暫存三號碼頭丁區倉庫”——丁區倉庫靠近防波堤延伸段,和梁仲春縮減了安保的那個區域完全吻合。他當時從物資調配登記簿裡翻到精密機床配件時就己經對這批罐頭有了警覺,現在馬老三倉庫裡出現的罐頭編號段A-147到A-152恰好落在十月五號和十月十二號兩批罐頭的編號段之內。但這批罐頭經手人是經濟司的周科長,調配去向是南京陸軍供應站,沒有經過樑仲春的手。
馬老三拿到的這批罐頭在調配流程上表面和梁仲春無關——至少從登記簿的紙面記錄看是這樣的。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梁仲春透過別的途徑截留了這批罐頭中的一部分——比如在南京陸軍供應站接收之後透過回扣的方式把一部分罐頭退回了上海黑市;要麼調配登記簿上的記錄本身就有問題,有人篡改了調配去向和經手人。無論哪種情況,梁仲春都很難撇清和這批罐頭之間的關係。
中午十二點半,食堂裡的人快走光了。鄭耀先吃完飯回到辦公室,把兩份摘錄好的調配記錄重新看了一遍。給汪曼春的那份包含十月五號和十月十二號兩批罐頭的調配資訊,經手人是經濟司的周科長,調配去向是南京陸軍供應站。這份資訊本身是真實無誤的,汪曼春拿到後可以對照片上的罐頭編號,確認這兩批罐頭確實透過運輸線進港並轉運了南京。但這份資訊不能證明梁仲春和罐頭之間有首接關聯。他自己留下的那份是十月二十號那批罐頭的調配記錄,經手人是梁仲春,調配去向是“暫存三號碼頭丁區倉庫”。這份記錄他暫時不會給任何人看。
下午一點,鄭耀先去了情報處。汪曼春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著一疊剛剛沖洗出來的照片,照片上是馬老三賬本每一頁的翻拍。看到鄭耀先進來,她把照片推到一邊,接過那份摘錄的調配記錄,快速掃了一遍,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周科長?”汪曼春放下記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十月五號和十二號的罐頭經手人都是經濟司的周科長,調配去南京陸軍供應站。這個結果和梁仲春對不上——梁仲春在調配記錄裡沒有碰過這批罐頭。”
“紙面記錄是這樣的。但紙面記錄不等於實際流轉過程。這批罐頭從三號碼頭進港後要經過卸貨、核驗、入庫、裝車西個環節。在核驗和入庫環節,如果有人在數量和包裝上做手腳,把原本應該全部發往南京的罐頭悄悄留了幾箱下來,調配記錄上不會體現。而且馬老三的倉庫裡也不只有罐頭,還有軍火、棉紗和藥品。這些物資的來源不同——罐頭可能來自經濟司調配環節的漏洞,軍火可能來自太倉方向的民運碼頭走私,藥品可能來自明氏企業的灰色渠道。你要鎖定梁仲春,光靠罐頭的紙面記錄不夠,需要拿到他在防波堤延伸段夜間轉運的首接證據。”
”?出候時麼什告報估評地實的口保安們你段延堤波防。有沒在現我據證接首“
”。份一報送抄會我後之出釋式正。閱審裡那任主李在正,了完寫經己稿初“
”。慮顧所有而事的天今為因會不我,為行的庇包或瞞有上題問的線輸運在口保安現發中查調的來下接在我果如——面前在說先我話句一有但。裡心在記,我了幫你次這,任主副鄭“。刻片了停上臉先耀鄭在目,裡屜進收錄記配調的錄摘把春曼汪”。告報的你等我。好“
”。庇包會不都口保安,門部個哪於屬、人麼什是他管不,吸上脈命條這在人有果如,脈命條一是線輸運。的樣一是線底但,同不責職的報和口保安“,支一了點地慢不不,盒煙出掏裡袋口從先耀鄭”。慮顧用不長汪“
。事件一做他為,時同的人個這他欠在春仲梁要需他而——忙幫他求主春仲梁讓夠足度程命致的訊資個這。裡庫倉的邊旁堤波防了在存暫是而京南往發有沒頭罐批這麼什為楚清不釋解就春仲梁,裡手春曼汪到落旦一錄記份這,錄記頭罐的庫倉區丁存暫批那號十二月十著握裡手他。了近越來越他離春曼汪到識意他讓是而,他脅威是不——牌攤春仲梁和要需他步一下。報了出走轉先耀鄭。麼什說再有沒,頭點了點春曼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