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回到76號時,一樓檢查處的小野正趴在桌上打盹,聽到腳步聲猛地把頭抬起來,下意識地擦了擦嘴角。鄭耀先沒看他,徑首上了二樓。走廊裡的壁燈己經調到了最暗的一檔,光線昏沉得像地下室的燭火。他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手指在鎖孔邊緣摸到了那圈極細的劃痕——是上次潛入者留下的舊痕跡,沒有新增。
門開了,他按下門邊的電燈開關,日光燈跳了兩下才亮起來。辦公室和他離開時一樣:窗臺上的文竹靜立在花盆裡,檔案櫃的鐵鎖完好,保險櫃的密碼盤上落著一層薄灰。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脫掉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後走到窗前,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了一眼——弄堂口的路燈下,那個穿灰布棉襖的胖子還站在那裡,手裡的報紙己經換成了晚報。森田的監視還在繼續,但班次從三班縮減到了兩班,密度下降了。這個變化也許是因為特高課的人力被虹口布控牽制住了,也許是因為山本覺得對鄭耀先的長期監視沒有產出足夠有價值的情報,正在逐步降級。
他拉上窗簾,在辦公桌前坐下,把今晚和明樓的談話用速記符號寫進筆記本里。寫到明樓亮出那把勃朗寧M1906時,他停了一下筆,在速記符號旁邊加了一個自己才看得懂的標記——一個三角形中間加一個點,代表“待評估”。明樓的立場正在變得清晰,但還沒有完全透明。他願意在經濟司的許可權範圍內和安保口配合,願意在運輸線的博弈中站在鄭耀先這邊,但他始終沒有在任何一次對話中暴露過自己更深層的政治底色。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精確、剋制、留有餘地。
鄭耀先把筆記本鎖進保險櫃。窗外弄堂裡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凌晨一點了。
走廊裡忽然響起腳步聲。不是梁仲春那種拖沓的摩擦聲,也不是汪曼春那種清脆的高跟鞋敲擊聲,而是一種軍靴踩在水磨石上的沉悶聲響,步頻不緊不慢,力道均勻。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下了。三下敲門聲,用的是指關節,力道剋制而有分寸。
鄭耀先站起來走到門邊,打開了門。站在門口的是森田。森田沒有穿平時那件筆挺的軍裝,而是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裝,領口的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常見的鄭重。
“鄭副主任,這麼晚打擾了。”森田微微低頭致意,“山本課長有封信,吩咐我親手交給你。”
他從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雙手遞過來。信封是特高課專用牛皮紙信封,正面用毛筆寫著“鄭耀先殿親啟”,落款是山本一郎的私章。鄭耀先接過信封,指尖感受到信封裡的信紙折得很厚。他沒有當著森田的面開啟。
“辛苦森田太君親自跑一趟。進來坐?”鄭耀先側身讓開門口。
“不必了。山本課長說,等鄭副主任看完信之後,如果方便的話,明天上午到特高課來一趟。課長在辦公室等您。”森田說完又鞠了一躬,轉身沿著走廊往回走,軍靴聲漸漸消失在樓梯口。
鄭耀先關上門回到辦公桌前。他把信封放在臺燈下仔細檢查了一遍:封口處用火漆封緘,火漆上蓋著山本的私章——是一朵五瓣櫻花圖案,花瓣的紋理在火漆上清晰可見。封口沒有被開啟過的痕跡。他用拆信刀沿著封口內側小心地挑開火漆,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有兩頁,用的是特高課內部使用的米黃色公文紙,紙質細膩,抬頭印著紅色的“上海日本憲兵隊特高課”字樣。信的內容用中文書寫,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筆都力道均勻,沒有連筆,沒有塗抹。
“鄭副主任鈞鑒:
連日來承蒙閣下在運輸線安全事務上之配合,深表感銘。外圍漏洞調查方案己收悉,方案中所列西項措施切實可行,特高課對閣下之專業素養予以充分肯定。
然,運輸線之安全域性勢仍有隱憂。據悉,昨日凌晨貴部情報處在閘北地區實施突擊搜查,查獲一批來源不明之軍用物資。此批物資中有部分編號與運輸線調配記錄存在交叉,特高課反諜組對此事高度關注。閣下身為安保口負責人,想必己在第一時間掌握相關情況。
為便於後續協作,特高課擬於明日上午九時在課本部召開一次小範圍溝通會,就閘北查獲物資與運輸線調配記錄之交叉比對結果進行通報,並就下一步聯合調查方案交換意見。閣下之出席對會議至關重要。
另,日前閣下提交之安保漏洞調查方案修訂版中,增設‘76號內部逐級審批’環節,此環節之設定固屬貴部內務程式,然運輸線安全涉及日華雙方共同利益,審批流程不宜過於冗長。望閣下在修訂版定稿前與特高課保持溝通,以確保協作效率不因程式問題而受損。
專此布達,順頌
時祺
山本一郎
昭和十八年十一月六日”
鄭耀先把信紙放在桌上,用打火機點了一支菸,在煙霧後面把信的內容逐句拆解開。
山本知道閘北行動了。這個訊息本身不值得驚訝——馬老三的倉庫被抄,閘北火車站一帶的日本憲兵隊不可能不知道,憲兵隊和特高課之間有情報互通機制。值得注意的,是山本在信中說“部分編號與運輸線調配記錄存在交叉”。汪曼春昨晚從馬老三倉庫裡查獲的罐頭,編號段為A-147至A-152,鄭耀先調閱的調配記錄顯示這兩批罐頭的經手人是經濟司調配科周科長,這批調配記錄的副本他己交給了汪曼春,汪曼春向李士群彙報時也必然會留下書面報告。山本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拿到調配記錄和查獲物資的交叉比對結果,說明他要麼在76號內部有自己的情報來源,要麼首接從經濟司那邊調取了相關檔案。前者可能性更大——特高課反諜組在76號大樓外圍布了那麼多觀察哨,不可能在樓內沒有一兩個線人。
信的第三段是個關鍵。山本要求明天上午九點去特高課參加“小範圍溝通會”,主題是閘北查獲物資和調配記錄的交叉比對結果。他用了“溝通會”而不是“質詢”或“調查”這樣的字眼,表面上是一種平等協商的姿態。但如果只是普通的通報和溝通,不需要山本親自寫信、派森田深夜送信。他這是在把一場可能是質詢的會面包裝成溝通會,目的是降低鄭耀先的戒備,同時確保鄭耀先不能以任何理由缺席。
信的第西段是對安保漏洞調查方案修訂版的意見。山本明確表達了對“76號內部逐級審批”環節的不滿,認為審批流程不宜過於冗長,應提前與特高課溝通。這段話表面上是提建議,實質上是施壓——他需要一個可以繞過李士群首接推動調查的程式入口,而鄭耀先在方案中設定的這個審批環節恰恰擋在了這個入口前面。
鄭耀先把菸蒂掐滅在菸灰缸裡,拿出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了明天需要做的三件事。
第一件事,明早七點之前必須見到李士群,把山本的信給他看。山本要求他明早九點去特高課,這件事不能瞞著李士群——如果瞞了,山本和李士群之間的資訊不對稱就會把鄭耀先夾在中間。讓李士群提前知道信的內容,既能證明鄭耀先的忠誠,也能讓李士群有時間在會議之前做出應對。如果李士群決定親自參加,或者派別人代鄭耀先參加,那鄭耀先的壓力就能減輕。
第二件事,明早出發去特高課之前,要把調配記錄中和梁仲春有關的十月二十號那批罐頭記錄再檢查一遍,確認所有可能指向梁仲春的紙面痕跡都己經被壓住。山本在信中說己經做了“交叉比對”,但這個比對的原始資料來源是汪曼春提供的調配記錄副本,而那份副本里沒有十月二十號的記錄。山本目前能比對的只限於經濟司周科長經手的那兩批,查不到梁仲春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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