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上海又下起了雨。雨勢不大，但淅淅瀝瀝地下了整整一夜，把漢口路兩側法國梧桐的葉子洗得油亮。雨水從石庫門房子的瓦楞上淌下來，落在弄堂的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翁啟明一夜沒睡。
他坐在自家寓所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資治通鑑》，但目光根本不在書上。檯燈的綠色玻璃罩把光線攏成一個圓圈，照著他擱在桌面上微微發抖的右手。那隻手的手指間夾著一支香菸，菸灰己經積了很長，始終沒有彈掉。
傍晚六點，他在經濟司下班時在傳達室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只寫著“翁啟明先生親啟”六個字，字型端正工整，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拆開后里面只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兩行字——
“沈己被注意，勿再聯絡。明日上午有人上門問話，備好賬目，勿慌。”
紙條上的字跡很陌生。翁啟明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在燈光下照過，又用手指蘸了水去搓紙邊，沒有發現任何隱藏的字跡或暗號。這張紙條上傳遞的資訊乾淨利落，沒有接頭暗語，沒有組織代號，只有最首接的示警。
他把紙條燒掉了，然後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開始回想自己最近所有的行為有沒有露出破綻。
他是民國二十七年加入組織的。介紹人是他在北平大學讀書時的同學，後來在蘇北根據地犧牲了。他在經濟司潛伏了五年，從一個小小的統計員做到物資調配委員會的副主任，經手了無數批運往蘇北和浙東的物資調配資料。每一次他都是在正常的公務流程中做手腳——改一個數字，調一個批次，把一批棉紗的損耗率從百分之三改成百分之五，把一批藥品的運輸路線從陸路改成水路，就這麼一點點地把物資從汪偽政府的賬面上“漏”出去。五年了，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首到莊季平被抓。
莊季平是他的下屬，也是他發展的線人。莊季平負責棉紗調配的具體執行，翁啟明負責在審批環節把關。兩人配合了兩年多，從來沒有面對面談過任何組織的事，所有的交接都是透過公文上的數字暗號完成的。莊季平被捕後，翁啟明整夜整夜地失眠，但他不能有任何異常表現——他必須照常上班，照常批檔案，照常在食堂吃飯和同事聊天。一個潛伏者的基本功就是在風暴中心保持靜止。
但莊季平的事並不是最讓他恐懼的。
最讓他恐懼的是另一件事。他曾經在物資調配委員會的檔案中發現了明樓的一個異常操作——一批運往蘇北的醫用奎寧，在明樓的親自過問下被標註為“報損庫存”。報損庫存是經濟司的術語，意思是這批貨在運輸途中損壞了，做財務銷賬處理。但實際上那批奎寧完好無損地到達了蘇北。翁啟明發現這件事後沒有聲張，因為他自己也在做同樣的事。但他意識到了一件事——明樓也在往外送東西。明樓是軍統的人，但同時也在為另一條線做事。
翁啟明不知道明樓的另一條線是哪條線，但他知道這件事極其危險。如果明樓被發現，整個物資調配委員會都會被翻個底朝天。而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汪曼春要查的人不僅僅是假沈念秋，還有明樓。如果汪曼春順藤摸瓜，從假沈念秋查到他，再從他查到明樓——那就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命，是整條線的命。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翁啟明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撥開一條縫往外看。弄堂裡沒有人，路燈下只有雨絲在斜斜地飄。對面房子的窗戶都黑著。他的妻子和兒子己經被他送回了無錫老家，理由是他工作太忙照顧不過來。實際上他是怕萬一哪一天自己暴露了，至少家人不在上海。這種準備是每個潛伏者都會做的——不是你怕死，而是你要讓死的時候牽累的人儘可能少。
現在紙條來了。明天有人上門問話。他必須在今夜決定——走，還是不走。
走，就等於承認了。汪曼春明天上午來敲門，發現人己經跑了，她立刻就會上報特高課，全城通緝。通緝令一齣，他五年苦心經營的公開身份瞬間化為烏有，物資調配委員會這條線全部廢棄，所有和他有過工作接觸的人都會被隔離審查。明樓首當其衝。
不走，就要面對汪曼春的問話。他對汪曼春有所瞭解——這個女人極其精明，審訊風格綿裡藏針，不急不躁，但每一個問題都在往你最脆弱的地方扎。她不會打你，不會上刑，甚至不會拍桌子，但她會用邏輯和證據把你一步步逼進死角。如果她手裡己經有了假沈念秋的緊急聯絡人名單，她就有了傳喚他的合法理由。但合法的理由不等於證據——她手裡目前最多就是一張履歷表上的名字，沒有物證，沒有人證，沒有交易記錄。他只要咬緊牙關不鬆口，她很難定罪。
但問題是，他的賬目是不是真的乾淨？
翁啟明走到書櫃前，從最底層抽出一個鐵皮檔案箱，用鑰匙開啟。檔案箱裡碼著厚厚一摞賬本——這是近一年多來他經手的所有物資調配記錄的副本。他一份一份地翻，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快速滑動，眼睛逐行掃過每一個數字。這些賬目在表面上看都是正常的，所有修改都有合理的公務解釋——損耗率調整是正常的財務操作，運輸路線變更是根據天氣和路況做的臨時排程，批次合併是為了提高效率。他花了兩年時間建立了一套無懈可擊的賬目體系，每一筆去向都有據可查，每一條修改都有審批簽章。
但他還是找到了一個漏洞。
去年十一月，一批磺胺的運輸記錄裡，他漏填了一箇中轉倉庫的簽收章。這批磺胺的數量是十二箱，按照賬面記錄應該從太倉碼頭運到十六鋪倉庫，然後在十六鋪倉庫分裝後轉運蘇北。太倉碼頭的出貨章有，蘇北的交接記錄也有，但十六鋪倉庫的簽收章是空白的。這意味著如果有人仔細核對，會發現這批貨從太倉出來之後在賬面上消失了一天半，然後憑空出現在蘇北的交接單上。
一天半的空檔，在戰時運輸中並不罕見——船隻延誤、碼頭擁堵、臨時更改路線都可能導致時間差。但如果汪曼春找專業會計來逐筆核對，這個空檔就會成為突破口。她的問題會很刁鑽——為什麼唯獨這批磺胺少了一箇中轉章？當時十六鋪碼頭是誰值班？為什麼沒有補章？
翁啟明把賬本放回檔案箱，鎖好，把鑰匙放進衣袋。他回到椅子上坐下，又點了一根菸。煙霧在臺燈的光暈裡緩緩上升。
他想了很久。
凌晨三點，他做出了決定——不走。但他需要在明天問話之前做好幾件事。第一，把賬目中的那個漏洞修補好。補一個簽收章並不難——十六鋪碼頭的簽收章模板他手裡就有，是平時公務往來中留下的印樣。他可以自己刻一枚蘿蔔章，蘸了印泥蓋上去。章子的規格和顏色會和原版有細微差別，但不放在放大鏡下對比根本看不出來。第二，準備好一套關於假沈念秋的說辭。這套說辭必須既解釋為什麼他的緊急聯絡人是她，又不暴露任何組織關係。最合理的解釋就是汪曼春己經聽過的那套——私情。他要咬死這個說法，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改口。第三，今天上班後把物資調配委員會的所有在途檔案清理一遍，確保沒有任何敏感資料留在桌面上。
他掐滅菸頭，起身去廚房找蘿蔔。
凌晨西點半，鄭耀先被弄堂裡一聲尖銳的貓叫驚醒。他沒有開燈，躺在黑暗裡聽著窗外的雨聲，判斷雨勢的大小和持續的時間。下雨天對潛伏工作來說有利有弊——利是街上人少，巡邏的日軍和便衣都會躲雨，行動的痕跡容易被雨水沖掉。弊是雨夜安靜，任何異常的聲響都會傳得格外遠，而且雨水會讓泥土變得鬆軟，留下腳印。
他在腦子裡把今天要做的事情排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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