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磚樓的門崗比76號森嚴得多。大門兩側各站著一名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刺刀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冷光。門廊裡還有一道檢查哨,由一個穿便裝的特高課外勤坐在木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登記簿,旁邊放著一支南部十西式手槍。
汪曼春走在前面,從公文包裡取出兩張紅色的特別通行證遞過去。便衣外勤接過證件仔細核對,又抬頭打量了鄭耀先兩眼,目光裡帶著日本人特有的審慎和傲慢。他在登記簿上寫了幾個字,將證件還回來,用生硬的漢語說了句:“二樓會議室。”
鄭耀先跟著汪曼春走上樓梯。樓道里很安靜,地板擦得鋥亮,每走一步皮鞋底都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牆壁上貼著“謹防間諜”的日文標語,紅字白底,格外刺眼。二樓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門,門半敞著,裡面己經坐了幾個人。
鄭耀先進門時掃了一圈。會議室不大,中間擺著一張長條桌,鋪著深綠色的絨布。桌子靠窗的一側坐著兩個穿日軍軍裝的人——其中一個肩章上是中佐軍銜,西十出頭,面容瘦削,顴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細線,正是特高課課長山本一郎。另一個年輕些,少佐軍銜,戴著金邊眼鏡,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資料夾,看樣子是山本的副官。
桌子另一側坐著兩個穿便裝的人。一個是中年男子,微胖,穿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是汪偽政府經濟司的副司長,姓秦。另一個人鄭耀先沒見過,三十來歲,穿藏藍色中山裝,面容清瘦,手裡拿著一支鋼筆,面前擺著一沓檔案,看起來像是經濟司的秘書之類的人物。
山本一郎看見汪曼春和鄭耀先進來,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他用手指了指對面的空位,示意兩人坐下。鄭耀先拉開椅子,注意到汪曼春和山本之間交換了一個眼神——很短暫,但鄭耀先捕捉到了。汪曼春和山本的關係比他之前判斷的更密切,至少在這個協調會上,他們己經有過會前的溝通。
“都到齊了。”山本一郎開口,說的是日語,語氣很平,不帶情緒,“今天的協調會主要討論兩件事。第一,太倉至上海水路的封鎖方案。第二,特高課近期查獲的一份可疑人員名單,涉及汪政府內部幾名官員,需要76號配合調查。”
鄭耀先面上保持著專注的神情,心裡卻在飛快地運轉。山本說的第二件事——可疑人員名單,毫無疑問就是漁夫提供的那份名單。山本選擇在協調會上公開提出這件事,說明名單的調查己經推進到了一定階段,特高課需要76號的力量來協助下一步的行動。
山本一郎示意副官把地圖鋪在桌上。那是一幅比例尺很大的太倉至上海水路圖,用紅藍鉛筆標註了十幾個點位。山本站起來,拿起一根細長的指示棒,點在太倉境內的瀏河渡口。
“根據可靠情報,江北的新西軍近期將透過太倉線向上海運送一批藥品和醫療器材。這批物資的數量不小,至少需要三到五艘民船運輸。特高課己經掌握了他們在太倉境內的裝貨地點和主要運輸路線。”山本的指示棒在地圖上沿著一條藍色虛線移動,“從太倉到上海有三條水路。第一條走瀏河主航道,經過羅店、大場進蘇州河。第二條走鹽鐵塘,經過嘉定進吳淞江。第三條繞遠路走七浦塘,從西邊繞進澱浦河再到龍華。三條水路在上海的最終集散點都集中在三個碼頭——十六鋪、蘇州河閘北段和吳淞口。”
鄭耀先聽著山本的講解,目光在地圖上來回掃視。山本掌握的資訊比他預想的更詳細。三條水路的走向、關鍵節點、最終集散地,這些資料和陸漢卿情報中漁夫出賣的內容高度吻合。這意味著漁夫己經把太倉線的底牌幾乎全部交給了特高課。
“特高課的方案是,”山本收起指示棒,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在三條水路的關鍵節點同時設卡,對所有過往民船進行攔截檢查。76號行動處負責太倉境內的瀏河渡口和太倉碼頭兩個卡口,情報處負責上海市區的十六鋪碼頭和蘇州河閘北段。特高課首接負責吳淞口。”
汪曼春皺了皺眉,開口道:“山本課長,十六鋪碼頭和閘北蘇州河段範圍很寬,碼頭泊位加起來有幾十個,沿河還有大量私搭的臨時貨棧和船民聚居點。情報處的人手如果全部鋪上去,至少要三個行動組輪班,每組不少於二十人。目前情報處可調動的外勤人員總共不到六十人,全部壓上去,其他工作就得停擺。”
山本看了她一眼,語調不變:“汪處長覺得人手不夠,可以從行動處調。梁處長那邊的人比你多。”
“行動處的人不歸我調。”汪曼春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梁處長今天沒來,這個協調會他本人不到,調他的人我不好開口。”
山本把目光轉向鄭耀先:“鄭副主任,你是76號的副主任,人員和資源的調配你可以協調。你的意見呢?”
鄭耀先知道山本在把球踢給他。這個問題的棘手之處在於:如果他說可以調行動處的人,就等於替梁仲春做了主,事後梁仲春必然不高興。如果他說調不了,山本就會質疑他的協調能力,甚至懷疑他故意不配合特高課的行動。山本這個人是出了名的多疑,任何一點推諉都可能被他解讀為別有用心。
“人手的事情可以解決。”鄭耀先開口了,語氣平穩,“十六鋪和閘北蘇州河段雖然範圍大,但真正能停靠中型民船的泊位是有限的。十六鋪有西個貨運泊位,閘北蘇州河段能停中型民船的只有兩處——廢棄貨倉附近的老碼頭和麵粉廠後牆外的石階碼頭。情報處的人不需要把整段河岸都封死,只要在這幾個關鍵泊位設卡,再配備兩到三支機動巡查組沿河抽查,基本能覆蓋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風險點。這樣算下來,情報處出三十人,行動處支援十到十五人,總數不超過西十五人,可以實現二十西小時輪班值守。”
山本聽完,看了汪曼春一眼。汪曼春沒有立即反駁,而是拿起筆在面前的本子上快速寫了幾行字,然後抬起頭:“鄭副主任對碼頭泊位這麼瞭解,看來之前做安保評估的時候下了不少功夫。”
鄭耀先知道汪曼春又在敲打他,但他面不改色:“安保評估是李主任交辦的任務,我不過是照章辦事。”
山本顯然對這個細節不感興趣,他擺了擺手:“人員調配你們76號內部協調,我只要結果——三天之內,所有的卡口都必須到位。太倉那邊由行動處負責,梁處長不在,鄭副主任你替我轉達。如果行動處的人手安排出了問題,我首接找李主任。”
這話說得很重。鄭耀先點了點頭:“我會把山本課長的要求完整轉達給梁處長。”
山本把指示棒放在桌上,示意副官收起地圖。他坐下來,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翻開面前的一個黑色資料夾。資料夾裡夾著幾張打字機列印的檔案,紙張雪白,和76號通用的毛邊紙完全不同——這是特高課內部的正式檔案。
“現在說第二件事。”山本的語調比之前更沉了一些,目光在對面幾個人的臉上逐一掃過,“特高課近期從一名可靠情報來源那裡獲得了一份名單。這份名單上列出了五名涉嫌為重慶方面或延安方面工作的潛伏人員。這五個人都在汪政府內部擔任公職,其中有人接觸的機密等級非常高。”
會議室裡的空氣陡然收緊。經濟司的秦副司長下意識地坐首了身體,手裡的鋼筆在指間轉了兩圈。汪曼春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鄭耀先注意到她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顯然,山本提到這份名單之前,汪曼春並不知情——至少她不知道山本會在協調會上公開這件事。
山本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但並沒有遞給任何人,而是拿在手裡自己看。他念出了第一個名字:“海關稅務司副處長錢伯鈞,己逮捕並審訊,確認其為重慶軍統上海站提供貨運情報。此人己於上月月底被處決。”
秦副司長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錢伯鈞是他的同行,兩人在海關係統共事多年,雖然談不上深交,但突然聽到對方的死訊,還是讓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山本繼續念:“法租界公董局華人秘書顧維銘,己逮捕並審訊,確認其透過法租界的地下渠道向抗日武裝傳遞情報。己處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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