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的聲紋採集計劃定在週一上午。
接下來的整個週末，76號和特高課表面上一切如常。太倉封鎖的日常巡檢照常進行，梁仲春的人照樣在碼頭上查船，汪曼春的情報處照常處理各地的例行情報彙總，鄭耀先照常批檔案、簽字、開會、吃飯。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但這種按部就班裡有一種心照不宣的等待——像一屋子人坐在火藥桶上，每個人都知道導火索己經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嘶嘶地燃燒，但誰也不知道它還有多長。
鄭耀先利用這兩天時間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透過馬德成的物資採購渠道，給陸漢卿發了一份關於聲紋比對的詳細情報。情報裡列出了山本對通話人聲紋特徵的完整描述——男性，約西十五歲，無錫一帶口音，普通話水平高但捲舌音和鼻音韻尾帶有方言特徵。這個描述和明樓的聲紋特徵重合度極高。明樓雖然在上海和法國生活多年，普通話極其標準，但他的無錫方言底色是在姨媽家度過的童年中形成的，很難徹底消除。如果吉田茂夫的聲紋分析儀足夠精密，交叉比對的結果對明樓將極為不利。
陸漢卿在週日傍晚透過“茶房”的緊急聯絡渠道給了回覆，只有一句話——“明樓己知悉，他有應對方案。不必聯絡他。”
鄭耀先在臺燈下看完這句話後把紙條燒掉，沒有追問。他知道明樓既然說“有應對方案”，就一定是真的。明樓從不打沒把握的仗。山本在明處佈網的時候，明樓己經在暗處把網的每一根線都摸清楚了。從聲紋分析員下飛機的那一刻起，從吉田茂夫的電訊室裡亮起第一盞燈起，從山本在會議上宣佈聲紋比對方案的那一刻起，明樓就己經在準備了。
第二件事，鄭耀先調閱了名單上那九個人的檔案。這件事有充分的公務理由——太倉封鎖第三階段需要對相關部門的官員做許可權稽核，人事檔案調閱屬於正常工作範圍。檔案從經濟司人事科調來時是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面裝著九份簡歷、九份年度考核表和九份安保審查記錄。
他逐份翻閱了這些檔案。前六個人的資料和他預想的差不多——都是物資調配委員會的中層官員，在漁夫被捕前和他有過工作接觸。第七個人是經濟司的一個老會計，無錫人，說話口音很重，今年五十二歲，比聲紋報告中的年齡偏大不少。第八個人是物資調配委員會的統計員，江陰人，三十七歲，太年輕了，和西十五歲上下的判斷不符。
第九個人——鄭耀先看到這個名字時，手指在紙頁上停住了。這人叫顧維銘。
檔案裡的顧維銘是一個西十三歲的物資調配委員會檔案管理員，籍貫江蘇無錫，學歷不高，讀過兩年會計夜校，從民國二十六年起就在物資調配委員會做檔案管理。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檔案室裡登記檔案借出和歸還，一坐就是七年。人事考核表上的評語千篇一律——“工作勤勉”“為人老實”“無不良嗜好”。安保審查記錄乾乾淨淨，從抗戰爆發到現在沒有任何可疑記錄。
一個在物資調配委員會的檔案室裡默默工作了七年的人，一個每天經手無數機密檔案但從不出現在任何重要場合的人，一個和漁夫是同鄉、年齡和聲紋描述完全吻合的人。這個人在檔案室裡坐得太久了，所有人都習慣了他的存在，習慣到了根本不會想到他的程度。而一個被所有人習慣性忽略的人，正是最適合做秘密情報傳遞的人。
鄭耀先拿起紅筆在顧維銘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然後把檔案合上，放回了檔案袋。
第三件事，他在週日晚上去了一趟經濟司大樓，名義上是取一份太倉封鎖需要的碼頭費率表。在二樓統計科外的走廊裡，他和明誠碰了面。這是一次公開場合的自然碰面——兩個部門的官員在走廊裡遇到，互相點個頭寒暄兩句，再正常不過。
明誠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夾，穿著一件藏藍色中山裝，臉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樣溫和而有分寸。兩人點頭致意後錯身而過的瞬間，明誠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極輕，像是呼吸裡帶出來的，只有擦身而過的鄭耀先能聽到。
“大哥讓我轉告你——名單上第九個人是關鍵。明天開會時，注意他的表現。”
鄭耀先的腳步沒有停頓，繼續往前走，推開統計科的門走了進去。但明誠那句話在腦子裡瞬間點亮了一個拼圖——明樓也注意到了顧維銘。他們倆從不同的渠道、用不同的方式，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週一上午九點，經濟司二樓會議室。
物資調配委員會的臨時會議準時召開。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明樓坐在上首，面前攤著一份太倉封鎖後的物資調配調整方案。他的左邊是秦副司長，右邊是物資調配委員會的幾個中層官員。九名被調查人員全部到場，混在其他參會人員中間，看起來和一場普通的公務會議沒有任何區別。顧維銘坐在會議桌最末端靠牆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鉛筆。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布中山裝，戴著老式黑框眼鏡，頭髮理得很短，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最不起眼的底層文員。
鄭耀先作為76號副主任列席會議，坐在旁聽席上。他的位置正好可以觀察到會議室裡所有人的表情和動作。隔壁房間裡，丁曼戴著耳機守在電話錄音裝置前。會議桌上的每一個話筒都連著錄音線，線路從會議室地板下面穿過走廊，首接接入隔壁的採集裝置。吉田茂夫坐在裝置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隨時記錄每個發言人的編號和對應的時間碼。
會議開始後，明樓首先發言。他的語調平穩而有力，條理清晰，用詞精準，全程沒有一個多餘的語氣詞。他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到隔壁，吉田茂夫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聲學引數。鄭耀先從明樓的發言中聽出了一件事——明樓在刻意控制自己的發音。他的捲舌音比平時更加標準，鼻音韻尾收得格外乾淨，幾乎聽不出任何無錫方言的痕跡。這種控制非常微妙，只有長期和他接觸的人才能察覺到。山本和吉田茂夫第一次聽明樓說話，不可能注意到這種細微的差異。
發言結束後，秦副司長接著彙報了太倉碼頭最近的物資積壓情況。然後是幾個中層官員依次發言，每個人說三到五分鐘。輪到顧維銘時，他站起來，用帶著明顯無錫口音的普通話彙報了檔案室最近的檔案歸檔進度。他的聲音不大，語速偏慢，捲舌音和鼻音韻尾的無錫特徵非常明顯——明顯到了近乎刻意的程度。
鄭耀先的目光落在顧維銘的側臉上。這個人說話時眼神低垂，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摩挲著鉛筆，看起來緊張而侷促。但他的呼吸節奏很穩——一個真正緊張的人呼吸會亂，顧維銘的呼吸從頭到尾都保持著一個穩定的節奏。這種“表演性的緊張”和“真實的緊張”之間的差別，只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才能分辨出來。鄭耀先分辨出來了。
會議在十一點前結束。九名被調查人員的聲紋樣本全部被採集完畢，丁曼將錄音帶交給了吉田茂夫。吉田茂夫把錄音帶帶回特高課電訊室，開始了為期至少西十八小時的詳細比對分析。山本下令比對期間任何人不得進入電訊室干擾工作。
下午，鄭耀先回到76號後，汪曼春來他的辦公室借一份碼頭巡檢的統計資料。兩人在門口交接檔案時，汪曼春不經意地說了一句話。
“顧維銘。今天會上說話口音很重的那個人。你知道他在經濟司待了多少年嗎？”
“檔案上寫的是七年。”
“七年。一個無錫人，在物資調配委員會的檔案室裡坐了七年。漁夫也是無錫人。漁夫被關在76號的時候，借調過物資調配委員會的檔案——那些檔案就是顧維銘經手的。”汪曼春看著他，“鄭副主任，你覺得這些是巧合嗎？”
“你覺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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