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回到76號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一點半。梁仲春首接去了石井的辦公室彙報勘查結果。他把在現場發現的腳印、菸頭、麻繩、藥膏盒子以及惠山米行粗布口袋的證物一一擺在石井的桌上,然後把許鶴鳴關於水路偷運路線的分析也轉述了一遍。
石井聽完彙報之後沒有馬上表態。他把那張惠山米行的粗布口袋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從抽屜裡拿出汪曼春上週提交的情報處調查報告副本翻開。調查報告裡詳細記錄了汪曼春在無錫惠山鎮馬記米行找到馬國良的全過程,以及馬國良供述的關於姓周的人安排他進灰樓探視老秦的全部細節。
石井把調查報告翻到馬國良描述那個“姓周的人”的體貌特徵那一頁——西十多歲,戴眼鏡,穿中山裝,說話帶上海口音。然後他把梁仲春帶回來的惠山米行粗布口袋放在了調查報告旁邊,兩種來自不同方向、透過不同渠道收集到的證據,在石井的桌面上指向了同一個人。
“梁處長,”石井終於開口了,“你這次聯合勘查做得很好。你不只是發現了一個廢棄碼頭上的可疑物品,你是把一個在無錫和常熟之間運作的物資轉運網路扯出了一個線頭。惠山米行的口袋出現在老孫家窯不是偶然——它是這條線上某個環節出了漏子,讓一件本該沉在河底的東西浮到了水面上。”
梁仲春坐在石井對面,認真地聽著石井的分析,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石井說這不是偶然——但如果不是偶然,那就一定是有人故意把口袋留在那裡的。誰會故意留?留下口袋的人想要引導誰去發現什麼?這些問題在梁仲春腦子裡繞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石井把證物一件一件收好放回一個專用的證物袋裡,然後對梁仲春說:“聯合勘查報告由你起草,許鶴鳴副處長會籤。勘查結果暫時只報給我和汪曼春,不要下發到各科室。等安全評估的後續工作全部完成之後再統一歸檔。”
梁仲春點了點頭站起身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被石井叫住了。
“梁處長,下週的押執行動按原計劃進行。常熟支線在勘查中沒有發現軍事威脅,不需要修改路線。但你記住我今天說的話——押運那天,你多帶一倍彈藥,讓童虎在車上增加一個備用機槍位。我說的是以防萬一。”
梁仲春應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走廊裡,許鶴鳴正靠在牆上等著他。看到梁仲春出來,許鶴鳴把手裡的勘查報告草稿遞給他。“梁處長,你看看這份報告草稿有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如果沒有,我現在就拿去讓汪處長審閱。”
梁仲春接過報告草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許鶴鳴寫報告的功底很紮實,勘查過程描述得清楚準確,現場發現的證物清單也列得很完整,結論部分措辭謹慎——既確認了現場有可疑活動痕跡,又排除了武裝游擊隊的可能性,建議維持押運路線不變。整份報告讀下來沒有任何漏洞。
“寫得很好,沒有問題。”梁仲春在報告上籤了字還給許鶴鳴。兩人在走廊裡分開,一個回行動處安排押運準備工作,一個回情報處找汪曼春籤審報告。
許鶴鳴走到汪曼春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他先朝走廊兩頭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在注意他,然後才抬手敲了門。汪曼春的聲音從裡面傳來,他推門進去把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勘查結果怎麼樣?”汪曼春坐在桌前,面前擺著石井那份排查進度表副本,紅色問號旁邊又多了一個新的批註——這次是用鉛筆寫的,字跡很輕,寫著“待現場勘查結果”。
許鶴鳴把勘查報告草稿和馮志帶回來的藥膏盒子一起放在汪曼春桌上。他先用最簡潔的語言彙報了現場的發現——腳印、菸頭、麻繩、藥膏盒子以及惠山米行的口袋。然後他把藥膏盒子推到汪曼春面前。
“這個藥膏盒子裡面殘留的藥膏氣味很特別。一般的消炎藥膏是凡士林做基底,氣味比較溫和,但這個盒子裡殘留的藥膏有一股硫磺味。我懷疑這不是普通的消炎藥膏——可能是某種軍用藥膏。”
汪曼春拿起盒子對著光看了看裡面殘留的黑色藥膏痕跡,又湊近鼻子聞了聞。那股硫磺味確實很衝,和普通民用消炎藥膏的配方完全不同。軍用藥膏為了消炎和防止傷口感染,通常會在凡士林基底中加入磺胺粉劑和少量硫磺,而硫磺特有的刺鼻氣味是無法用其他香料掩蓋的。這種藥膏的配方和供應渠道都是日軍嚴格管控的,市面上根本買不到。
“老孫家窯這個位置,夾在無錫和上海之間,廢棄多年,除了偶爾有貨運司機停車歇腳之外幾乎沒有外人會去。但聯合勘查在碼頭上發現了軍用級別的藥品包裝殘留和無錫米行的口袋,說明近期確實有人在這裡活動並留下了這些痕跡。如果惠山米行的口袋、軍用硫磺藥膏和常熟支線的路線修改之間有關聯——”汪曼春看著盒子裡的藥膏殘留,腦子裡幾個散落的點開始自動連線,“那麼這條線從頭到尾都是一條精心設計的物資轉運通道。”
“有人利用太倉線的一部分路段,在常熟支線上建了一條從無錫到上海的秘密運輸線。”許鶴鳴說,“用的交通工具可能不是卡車,是蘇州河的運糧船。用運糧船運物資,在廢棄窯廠碼頭上岸,再透過陸路分發到各個終端——這套操作既可以避開公路上的日軍檢查站,又能利用蘇州河漕運的合法身份做掩護。”
汪曼春點了點頭。但她隨即想到了一個問題——如果老孫家窯真的是一條還在使用的物資轉運通道,那石井要求梁仲春在下週照常押運物資經過常熟支線,會不會遭遇抵抗?她的安全評估報告裡編造的那兩條異常情況本來是假的,但聯合勘查的結果反而證明了老孫家窯確實存在可疑活動。她無心插柳編造的“異常情況”,在某種程度上反而成了真。
“押執行動不能取消,石井己經定了。”汪曼春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了幾步,停在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那輛敞篷卡車上還沒來得及卸下來的勘查器材,心裡下了決定,“但我們可以利用這次押運做一件事——在押運車隊經過老孫家窯路段的時候,提前在那裡佈置一個觀察哨。不需要攔截任何人,也不需要抓捕任何人,只需要觀察。如果有任何人在押運車隊經過的同時出現在老孫家窯附近,我們就順著這條尾巴追下去。”
許鶴鳴把勘查報告拿起來收好。“押運當天我帶一個小組在老孫家窯提前潛伏。馮志當過三年偵察兵,擅長野外潛伏,我再帶一個有拍照經驗的外勤人員。如果那天老孫家窯真有異常活動,我們會拍下照片作為首接證據帶回來。”
汪曼春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說:“可以。但你不能用情報處的名義申請這次潛伏行動。石井如果知道我們在押運路線上私自佈置額外的監控點,他會認為這是未經授權的行動。你找一個合理的理由——比如常規的野外通訊測試或者蘇州河漕運線路的例行調查——把這些寫進情報處的日常工作安排裡,不要驚動特高課。”
許鶴鳴點頭記下了,然後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勘查報告在當天下午正式提交給了石井。石井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結論部分用紅筆劃了一道線,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個字——“可”。押執行動維持原計劃,常熟支線不需要修改路線。
這份結論在當天晚些時候透過76號內部的檔案流轉系統分發到了經濟司。周文彬收到報告結論之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立刻打電話給太倉集散站的老範,通知他經濟司的監督員明天上午到達集散站,全程監督裝箱流程。老範在電話那頭嗯嗯了兩聲就掛了。
明樓在收到報告結論之後給梁仲春打了個電話,電話裡只說了一句話:“梁處長,路是平的,車是好的,貨是對的。你把車從太倉開到上海就行。別的什麼都不要管。”梁仲春握著聽筒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我明白”就掛了。他知道明樓的意思——押運當天的重點不是查隱患,而是平平安安地把貨運到,不讓任何人有藉口在途中做手腳。
第二天下午,經濟司派出的監督員到達了太倉集散站。監督員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姓潘,戴一副黑框眼鏡,做事一板一眼,是明樓從物資調配科抽調出來的老員工。他到達集散站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經濟司蓋章的監督員授權書放在老範桌上,讓老範把這一批棉紗的全部裝箱單、車輛排程表和封條記錄全部拿出來逐項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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