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右手手指敲左手手腕——那個固定節奏的敲擊動作，和明樓思考時在桌面上用食指敲擊的動作一模一樣。這個習慣性的動作是明樓的個人特徵，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但鄭耀先和明樓共事過那麼久，他會不會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或者——窯頂上站著的那個黑影，會不會就是明樓本人？
不。明誠立刻否定了後一種想法。明樓那天晚上在南京參加汪精衛主持的經濟協調會議，有完整的會議簽到記錄和多人可以作證。他不可能是那個站在窯頂上的人。那個人要麼是鄭耀先——他在被捕前最後一週正在常熟支線一帶活動；要麼是鄭耀先安排的另一個潛伏者，而那個人恰好也有類似明樓的習慣性動作。
但無論是哪種情況，這個細節都太危險了。如果丁阿西在任何一次審訊中說出“那個黑影用手指敲手腕”這個特徵，石井或者汪曼春很可能會把它和明樓的習慣聯絡起來。一旦這個聯想被建立，明樓就會從經濟司的首席財經顧問變成一個被懷疑的物件。
“那個黑影的事情，你有沒有對其他人說過？”明誠的語氣比之前任何一次提問都更加嚴肅。
“沒有。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丁阿西搖了搖頭，“那天的事從頭到尾我都爛在肚子裡了，今天是第一次說出來。我怕說了之後有人會殺我滅口。”
明誠站起來走到丁阿西面前，用一種極其鄭重而低沉的語氣說：“丁阿西，你現在聽好——那個黑影，你沒有看到過。不管以後有誰問你，不管是76號還是特高課，你都咬死說那天晚上只看到了馬國良和另外兩個人，沒有第西個人。如果你說漏了嘴，你老婆孩子的事我也保不了。明白嗎？”
丁阿西拼命點頭，腦袋像雞啄米一樣上下襬動。
明誠朝童虎遞了個眼色。童虎從椅子上站起來，把綁著丁阿西手腕的繩子解開，然後從桌上的搪瓷水壺裡倒了一杯涼水遞給他。丁阿西兩隻手捧著杯子咕咚咕咚地喝完了，水從他的嘴角淌下來打溼了工裝的領口。
“你今天晚上先在這裡待著。明天早上我讓人開車送你去常熟，你按照平時的時間去貨運站出車，該幹什麼幹什麼。關於那份藏在床板下面的錢——明天晚上童虎會帶人去找你，你把錢交給童虎，然後他會給你一筆同樣數目的錢，存在法租界的滙豐銀行裡，用你自己的名字開戶。你一分錢都不會少。但從現在開始，你不再是周文彬的司機，你是我們的人。你做每一件事都要先透過童虎點頭，誰找你、問你什麼、讓你去哪裡——你都要第一時間彙報。明白嗎？”
“明白，明白。”丁阿西連聲說，兩隻手緊緊攥著那隻搪瓷水杯，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明誠走到倉庫角落裡，把剛才放在木箱上的那支香菸拿起來點著了。火光在他臉上閃了一下，然後被菸頭的紅色小光點取代。他靠在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慢慢地吐出來。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翻卷著升向天窗，被夜風從縫隙裡抽了出去。他的目光透過煙霧落在丁阿西那張驚恐未消的臉上，心裡在盤算著接下來的步驟。
丁阿西的口供補上了太倉線西藥失蹤案最關鍵的一環——運輸環節。現在整條線都清楚了：鄭耀先或者他安排的人在太倉集散站做了手腳，馬國良帶著周文彬簽字的調撥單在半路提走了八箱藥，黑色福特車把藥運到蘇州河碼頭，透過漕運進入上海。周文彬負責提供偽造的調撥單和入庫單，錢守義在虹口倉庫閉著眼睛簽了假賬，老範在太倉集散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每一個環節上的人各司其職，整個操作乾淨利落。
但他心裡還有兩個問題沒有解決。第一——那個站在窯頂上的黑影到底是誰？如果是鄭耀先，他為什麼要親自到場監督一次他完全可以遙控指揮的交接？如果不親自到場，鄭耀先完全可以避免任何目擊證人的存在。但他偏偏在場——這不符合他小心謹慎的風格。第二——明樓到底和這條線有沒有關係？明樓那天晚上在南京這個事實是有據可查的，但那個黑影的敲手指動作實在太像明樓了。
他把菸頭丟在地上用腳踩滅了，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兩個字——“黑影”。他把這兩個字圈起來，在旁邊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童虎安排那兩個行動組員把丁阿西鎖在倉庫裡間的小庫房裡，留了一個人在外間值班。然後他和明誠一起走出倉庫，關好了那扇沉重的鐵門。巷子裡很安靜，沿街店鋪的燈火己經全滅了，只有弄堂深處某戶人家的收音機還在低聲地播著什麼，調子軟綿綿的，是蘇州評彈。
明誠上了那輛停在巷口的黑色別克車，童虎靠在車窗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接下來怎麼做？”
“你明天晚上去常熟找丁阿西拿那筆錢。拿錢之後把丁阿西藏在床板下面的那個空信封——如果他還留著的話——也帶回來。我要看信封上有沒有什麼記號或者字跡。然後你把錢存到滙豐銀行，用丁阿西的名字開戶，存款單你自己收好。如果以後周文彬或者李士群的人找到丁阿西想動他，這張存款單就是他跟我們之間的紐帶。”
童虎點了點頭，又問了第二個問題：“那個黑影的事，要不要跟我姐夫說？”
明誠想了想。“暫時不要說。梁處長現在被石井盯得很緊，多一件事不如少一件事。他下週要押運太倉線那批棉紗，分心不得。黑影的事只讓明先生知道就夠了——他會處理的。”
說完他發動了車子，別克車沿著吉祥裡窄窄的弄堂慢慢駛出去，拐進提籃橋那條稍微寬一點的馬路，混進了夜上海稀疏的車流裡。
二十分鐘後，明誠回到漢口路經濟司大樓。樓裡的燈大部分都滅了，只有三樓明樓的辦公室窗戶裡還透出燈光。他上樓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發出清脆的迴響。
明樓正坐在桌前看一份剛送來的南京方面的公文。公文的抬頭是汪偽政府財政部，內容是關於下季度上海經濟司物資調配預算的批覆，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款鋪滿了三頁紙。明樓看公文的樣子很專注，鋼筆夾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偶爾在公文上圈出一個數字或者畫一條下劃線。看到明誠推門進來，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用目光示意明誠坐下。
明誠把倉庫裡審訊丁阿西的整個過程詳細地彙報了一遍。從丁阿西承認十二箱藥品在老孫家窯被馬國良帶人提走，到八箱藥品透過黑色福特車沿蘇州河土路運往下游碼頭，再到丁阿西收到馬國良的封口費和威脅——每一個環節都講得很清楚。然後他講到了那個站在窯頂上的黑影。
“丁阿西說，那天晚上在交接現場，還有一個人站在舊窯頂上。從頭到尾沒有下來，沒有說話，只是揹著手站在那裡看。他描述那個人的動作——右手手指在左手手腕上敲了幾下。丁阿西覺得那個人站得很首，‘像軍人一樣’。”
明樓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鐘。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交叉放在桌上的雙手，然後慢慢把右手抽出來，用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敲完之後他看著自己的手指，像是在審視一個他從未注意過的習慣。
“這個動作確實是我的習慣。”明樓說，語氣很平靜，“但那天晚上我在南京，有會議簽到記錄，有至少三個人可以證明我在會場上。所以站在窯頂上的人不可能是我。要麼是鄭耀先在模仿我的習慣性動作——他在76號和我共事的時候，注意到過我這個細節；要麼就是丁阿西看錯了。”
“如果是鄭耀先在模仿您的動作，”明誠放慢了語速，“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站在一個廢棄窯頂上監督交接己經很有風險了，還要刻意模仿另一個人的習慣動作——這像是在故意給目擊者留一個特徵。”
明樓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漢口路在路燈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昏黃的溼光，白天下的雨還沒幹透，路面上的水窪反射著路燈光，像一面面被打碎的銅鏡。他看了一會兒窗外，然後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轉為了一種沉穩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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