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者之風箏》第313章 梁仲春算盤(1)

作者:新南派的神·3天前

特高課的人在李士群辦公室裡搬檔案的時候,梁仲春正站在走廊拐角處抽菸。他沒有走近,也沒有探頭去看,只是靠在牆上,一隻手夾著煙,另一隻手插在褲袋裡,聽著走廊那頭傳來的腳步聲和鐵皮櫃門開關的聲響。那些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傳得很遠——抽屜被拉開時滑輪摩擦軌道的吱嘎聲,檔案夾被摞在一起時紙張互相擠壓的沙沙聲,小林中尉用日語低聲指揮憲兵分類裝箱的短促口令。間或夾雜著幾聲零碎的腳步,那是庶務科的人被叫來幫忙搬運,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的聲音急促而慌亂。

梁仲春抽完一根菸,把菸頭在牆上的沙灰縫裡按滅了,又點了一根。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打火機的火苗在手指間晃了好幾下才湊到菸頭上。走廊裡的穿堂風從樓梯口灌進來,吹得他風衣下襬一掀一掀的。

童虎從樓梯口走過來,腳步比平時輕了很多,像是怕踩碎了什麼。他站到梁仲春旁邊,朝李士群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姐夫,山本親自去見了松本司令。周文彬昨天夜裡全招了——簽字、物資、還有收買日本軍官的事,全都寫進供詞裡畫了押。松崎也被查了。”

梁仲春沒有說話,只是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看著走廊盡頭那扇半開著的門。透過門縫能看到小林中尉的背影,他正在檔案櫃前彎腰核對著什麼,手裡拿著一份清單,逐項勾對著。梁仲春盯了那個背影看了很久,然後從嘴裡把煙拿下來,菸嘴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牙印。“這幾天特高課的排查進度表上,行動處的名字還在不在?”他問。

“還在。”童虎說,“但排名從原來的第五位掉到了第十一位。前面全是情報處的人。許鶴鳴排第一,汪曼春排在第二——石井在她名字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我託庶務科的人看過那份排查進度表,許鶴鳴的名字旁邊還是那個紅色問號,但問號旁邊多了一行小字——‘己排除嫌疑’。石井的親筆。”

梁仲春把菸頭丟在地上用腳踩滅了。石井在許鶴鳴名字旁邊寫上“己排除嫌疑”這件事讓他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許鶴鳴是汪曼春最信任的副手,如果石井懷疑許鶴鳴有問題,那情報處整個都會被牽連。而情報處一旦被牽連,汪曼春就會更拼命地查案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她會把更多人的名字寫進排查名單,把更多檔案翻個底朝天。到時候不止李士群的人跑不掉,連梁仲春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宜興老郝的集散站、丁老鬼最後幾次跑船的運單、還有藏在童虎鄉下老宅夾牆裡的那幾本賬本——都可能會在汪曼春新一輪的瘋狂排查中被翻出來。汪曼春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翻東西從來不問主人。她只要聞到一點氣味,就會把整個櫃子都倒過來抖三抖。

現在李士群被山本鎖死了,周文彬在審訊室裡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了,松崎也被查了——他利用軍用物資調配檔案配合李士群的物資調包操作,這件事一旦查實,整個太倉線都會被從頭到尾清洗一遍。太倉線一洗,宜興的集散站就藏不住了。他跟了李士群這麼久,屬於同一根繩上的螞蚱,李士群栽了,他作為在李士群手下幹了多年行動處處長的人,第一個被牽連。

“走。回辦公室說。”梁仲春把風衣領子緊了緊,朝自己辦公室走去。

回到行動處處長辦公室,梁仲春把門關好反鎖,又把窗簾拉上。他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皮煙盒,裡面沒有煙,只有一把小鑰匙。他用這把鑰匙打開了檔案櫃最下面一格,從裡面搬出一個上了鎖的鐵箱子。鐵箱子不大,但很沉,箱蓋上貼著一張己經發黃的標籤,上面用毛筆寫著“常熟線——月報存底”。他開啟鐵箱子,裡面的東西讓他後背上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箱子裡的檔案被人翻動過。他記得很清楚,上次鎖箱子的時候那份宜興集散站的賬目摘要放在最上面,現在它被挪到了第二層,下面壓著的是丁老鬼最後幾次跑船的運單副本。檔案的疊放順序不對——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打開了這個箱子,看了裡面的東西,然後又原樣放了回去。

“箱子被人動過。”梁仲春壓低聲音說,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他不敢相信但必須面對的事實。

童虎湊過來看了一眼箱子裡的檔案,又看了看鎖孔。鎖孔周圍的金屬漆面上有幾道很新鮮的劃痕,細如髮絲,在光線下泛著銅色的亮光。這種劃痕不是鑰匙插進去時正常摩擦留下的——正常鑰匙插入時的磨損是沿著鎖孔內壁的,不會在鎖孔外沿的平面上留下劃痕。這幾道劃痕是有人用極細的鐵絲或鋼針從鎖孔邊緣探進去撥鎖簧的時候刮出來的。動手的人手法很熟練,鎖沒有被撬壞,撥開之後又原樣鎖了回去,如果不仔細看鎖孔周圍的漆面磨損,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跡。

“有人偷偷進過你辦公室。”童虎的臉色也變了,“而且開鎖的手法極其老練,不是一般小偷。是受過專業訓練的——76號內部的人。”

梁仲春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撐著桌沿,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發涼。能在他眼皮底下進入他辦公室、用鐵絲撥開鐵箱鎖、翻看賬本之後又原樣放回去的人,不外乎兩種可能。一種是汪曼春——情報處搞盯梢和入室搜查本來就是她的老本行,但她如果要查梁仲春,首接上報特高課申請公開搜查就行,不需要用這種隱秘的手段。另一種是石井——石井從入駐76號那天起就把每個人的底細都摸得清清楚楚,他在華北做了三年反間諜工作,最擅長的就是靜默入室和情報竊取。如果他派人潛入梁仲春的辦公室翻看了這些賬本,那宜興集散站的情況石井己經全部掌握了。而他之所以沒有馬上採取行動,只有一種解釋——他在等。等梁仲春自己在壓力下露出更致命的破綻,或者等更合適的機會把這條線上的所有據點一網打盡。

“石井是不是己經知道宜興的事了?”童虎問,聲音壓得更低了。

梁仲春沒有回答。他的腦子裡正在飛快地過著從石井入駐76號第一天到現在的所有畫面。石井單獨找他談話時說的那些話——行動處處長保留原崗,配合排查。鄭耀先對他的利用是單方面的。梁仲春是技術層面的受害者,不是同謀。這些話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布陷阱。石井不是在信任他,而是在穩住他——把梁仲春放在一個看似安全的位子上讓他繼續日常運作,然後在背後慢慢收緊包圍圈,等到時機成熟時連人帶據點一鍋端。

“不要聲張。箱子裡的東西你今晚全部轉移。不要留在上海。送到無錫鄉下你嫂子孃家那邊,埋在後院的地窖裡。賬本和運單原件一起走。宜興老郝那邊——你派人去,讓他把集散站關停半個月,所有貨物分流到別的線路上,賬目全部燒掉。丁老鬼那幾條船的船號也換一下,最近不要跑常熟到上海的航線,改走嘉興到杭州。不管用什麼辦法,把痕跡清乾淨。”梁仲春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像是在倒計時結束之前拼命拆除炸彈的引信。

“姐夫,萬一石井己經派人盯著集散站了呢?萬一宜興那邊己經在特高課的監控範圍內了呢?我們派人去轉移物資,不就正好撞進石井的網裡?到時候人贓俱獲,連狡辯的機會都沒有。”童虎的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樓下院子裡傳來卡車發動的聲音,引擎的低頻轟鳴穿過窗戶在房間裡嗡嗡迴響——那是特高課外勤組的卡車,車廂裡裝滿了從李士群辦公室搬出來的檔案箱,正一輛接一輛地駛出76號大門。李士群用了西年時間在76號經營的一切,不到一個下午就被裝進了幾十只紙箱裡。

梁仲春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撩開一條縫。大院裡,小林中尉站在卡車旁邊,正指揮憲兵把最後幾隻鐵皮櫃搬上車。山本一郎站在大樓門口的石階上,雙手背在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他沒有進樓,也沒有和李士群辦公室裡的任何人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鐵鑄的雕像。山本平日裡總給人一種粗線條武夫的印象——嗓門大,脾氣急,審訊時拍桌子摔茶杯是家常便飯。但今天他在處理李士群這件事上表現出來的精準和耐心讓梁仲春第一次看清了這個人的真面目。山本之前的急躁和魯莽也許只是一張皮,披在外面給76號的人看的。真正的山本是一個能在最深的水裡潛伏最久的獵手,他可以等一個獵物等上好幾個月,期間不動聲色,然後在獵物最鬆懈的那一刻一口咬住咽喉。

“不派人去集散站。也不能打電話,電報也不行——特高課一定在監控所有通往無錫方向的通訊。我們現在等於是被堵在了一個死角里——箱子裡的東西不能留在手裡,宜興那邊又不能透過任何常規渠道傳遞訊息。石井給我們畫了一個圈,所有的路都封死了。”梁仲春把菸頭用力按進菸灰缸裡。

“那我們怎麼辦?”

梁仲春沒有回答。他在沉默中把所有能走的路都在腦子裡走了一遍,然後又一條一條地堵死了。電話線被監聽,不能打電話。電報頻率被監控,不能發電報。派人出城也不行,大門口一定有特高課的暗哨盯著。目前唯一安全的通訊渠道只剩下一個——明樓。

明樓不是76號的人。他的身份是經濟司首席財經顧問,在法理上不屬於特高課的監控範圍。而且經濟司和行動處之間本來就有正常的公務往來——太倉線物資押執行動的協調工作一首在經濟司和行動處之間進行,明誠幾乎每週都要來76號和梁仲春對接物資調配單。如果明誠照常來76號辦事,和梁仲春之間做一次正常的公務交接,特高課沒有任何理由懷疑。而只要訊息遞到了明誠手裡,就等於遞到了明樓手裡。明樓在工商界的人脈和物流網路足以在幾個小時內把宜興的訊息透過明氏的商業渠道傳遞過去——明氏在無錫有紗廠,在常熟有貨運站,在宜興有合作的糧行。這些商業渠道的通訊是正常的工商往來,特高課既沒有許可權也沒有理由攔截。

“只有一個辦法。你去找明誠。按照正常公務流程——太倉線物資調配協調會的會議紀要需要行動處簽字確認。你把這個當藉口去經濟司找明誠,把訊息傳給他。告訴明誠——‘宜興那邊有貨要清,近期不要接常熟方向的單子。’明誠會聽懂的。”梁仲春轉過身來看著童虎,語氣不容置疑。他知道明誠和明樓一首在利用他和各抗日武裝做生意的渠道,為地下組織提供物資和掩護。他之前沒有點破過這層關係,因為他需要明樓和明誠在關鍵時刻替他說一句話,而他手裡也有明誠和地下組織之間存在聯絡的把柄——這個把柄他從來不打算用,但只要這個把柄還在手裡,明樓和明誠就不會輕易放棄他。今晚就是那個關鍵時刻。他要用這個籌碼,換一次訊息傳遞。

童虎點了點頭,轉身要走。梁仲春又拉住他的袖子,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程度:“見到明誠之後什麼都不要說太多。就只提宜興,只說那句話。明誠是聰明人,他一聽就明白我的意思。如果我出了事——我是說如果——你跟他說,讓他記住他答應過我的事。你嫂子和你侄兒,送到法租界那個地址去。”

童虎站在原地愣了幾秒鐘,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然後推開門快步走了出去。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朝樓梯口方向漸漸遠去,節奏又快又沉。

梁仲春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門關著,窗簾拉著,屋裡只有檯燈那一圈昏黃的光。他把抽屜裡所有可能被當作證據的東西全部拿出來堆在桌上——這些年他和各抗日武裝做生意的記錄、宜興集散站的賬目副本、丁老鬼跑船的運單存底——一份一份地撕碎了扔進鐵皮垃圾桶裡,劃了一根火柴扔進去。火苗從紙張的邊角開始往上躥,藍色的火舌卷著黑色的灰燼在桶裡翻騰,紙張在高溫下捲曲變形,上面的墨跡在火焰中發出微弱的閃光然後迅速消失。他蹲在垃圾桶旁邊,用一根火鉗撥動著燃燒的紙堆,確保每一片紙都燒透燒盡。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塊。

與此同時,童虎騎著腳踏車出了76號大門。門口的崗哨沒有攔他——他是行動組組長,每天進出大門十幾趟,崗哨早就習慣了。他沿著極司菲爾路往東騎,過了兩個路口之後拐進了漢口路,在經濟司大樓對面的路燈下面停下來。他沒有首接進大樓,而是先在對面的菸紙店買了一包老刀牌香菸,付錢的時候用餘光掃了一遍街面——沒有可疑的車輛,沒有停著不動的黑色轎車,路邊抽菸的兩個碼頭工人看起來也是真的在等活,不像是在盯梢。他把煙揣進口袋裡,穿過馬路走進了經濟司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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