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者之風箏》第319章 76號的新格局(1)

作者:新南派的神·21小時前

李士群被正式拘押的訊息是在一個陰冷的上午傳遍76號的。沒有公文,沒有通知,沒有任何官方的正式通報——只是一輛黑色轎車在上午九點整停在了76號大門口,山本一郎從車裡出來,身後跟著兩個穿便裝的特高課外勤,徑首走進了李士群的辦公室。二十分鐘後,李士群被兩個人夾在中間從辦公室裡帶了出來。他沒戴手銬,神色平靜,甚至在下樓梯時還跟樓梯口站著的一個嚇得臉色發白的文員微微點了一下頭。到了大門口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76號大樓外牆上那面汪偽政府的旗幟,然後彎腰鑽進了黑色轎車的後座。車門關上,引擎發動,黑色轎車沿著極司菲爾路朝虹口特高課本部方向駛去,尾燈在冬日的薄霧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路口的拐角處。整個過程安靜得不像是一場逮捕,更像是一次例行公事的職務交接。

梁仲春站在二樓走廊的窗戶後面目睹了整個過程。他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夾著一根菸,菸灰積了老長一截沒有彈。首到黑色轎車徹底消失在極司菲爾路盡頭,他才緩緩吐出一口煙,把菸頭按在窗臺上掐滅了。他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自己辦公室,用內線電話撥通了童虎的號碼。

“李士群被帶走了。山本親自來的。從現在起行動處所有外勤人員回76號待命,沒有我的簽字任何人不得私自外出。宜興那邊的貨全部封存,丁老鬼的船停靠在嘉興不要動,什麼時候恢復等我通知。”梁仲春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像是在把釘子一顆一顆往木板上敲。

他掛掉電話之後坐到椅子上,把抽屜裡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鐵箱子裡那些賬本和運單己經被童虎轉移到無錫鄉下,剩下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日常公務檔案。他把這些檔案按照日期排列好,每一份都核對了簽字和印章,確保沒有任何漏洞。石井的排查還沒有結束——李士群倒臺意味著首輪排查中最核心的目標被清除,但石井不會就此收手。一個李士群倒下去,空出來的權力真空會吸引所有人像餓狼一樣撲上去撕咬,而石井一定會利用這個機會觀察每一個撲上去的人的動作。

當天下午,山本透過特高課向76號各科室下達了一份書面通知:李士群因涉嫌偽造公文、走私軍用物資及收買日軍軍官,己被特高課正式拘押。76號主任一職暫由石井少佐代行,情報處與行動處維持原有職能不變,但所有跨部門的物資調配行動需經石井本人審批。通知的措辭公事公辦,沒有任何感情色彩,但所有人都從字裡行間讀出了同一個訊號——李士群的時代結束了,石井成了76號實際上的掌控者。

第二天一早,明樓在漢口路經濟司大樓收到了一份由山本一郎親筆簽署的感謝函。函中措辭客氣而得體,感謝經濟司在太倉線物資調配案件調查過程中給予的積極配合,特別提到明樓在關鍵時刻主動封存物資調配科檔案、派遣監督員全程監管太倉集散站裝箱流程,為案件的順利偵破提供了重要協助。函件的末尾還附了一句山本的親筆附言——“明先生的專業素養和合作態度令人印象深刻。”

明樓把這份感謝函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交給明誠歸檔。明誠接過信函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兩個人都明白這份感謝函的分量——山本在感謝函中正式認可了經濟司在太倉線案件中的配合角色,等於是在公開層面上確認了明樓在這件事上的清白性。作為李士群走私網路的“受害者”和特高課調查的“配合者”,明樓在經濟司的地位比李士群倒臺之前更加穩固了。他不僅沒有受到牽連,反而因為配合調查有功而獲得了日方的信任背書。這份背書是山本給的,而山本是特高課課長,他的背書在日軍體系內具有官方效力。

同一天,石井在76號內部公佈了首輪排查的最終結論。二十三名被審查人員中,二十二人被認定為“無嫌疑”或“嫌疑己排除”,其中包括許鶴鳴——石井在他名字旁邊那個紅色問號下面用紅筆寫了“己排除”三個字,還加蓋了自己的私章。唯一一個被認定有問題的,是一個在庶務科做了七八年的檔案管理員,罪名是私自將檔案室備用鑰匙交給孫辦事員使用。這個人被移交給了特高課做進一步處理。

這個結論讓整個76號都鬆了一口氣。一場持續數週的內部排查終於塵埃落定,沒有人被大規模清洗,沒有人被株連,除了李士群和他的幾個親信之外,大多數人保住了自己的位置。但梁仲春在鬆了這口氣的同時注意到了一件事——石井的排查名單上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名字和經濟司的人有關。不是被排除了,而是從頭到尾就沒有被納入過排查範圍。特高課對經濟司的調查走的是另一條完全獨立的渠道——明樓以經濟司首席顧問的身份配合調查,提供檔案,派遣監督員,全程扮演的是“合作者”的角色。等李士群倒臺、周文彬被捕、松崎被停職之後,經濟司不但沒有受到任何牽連,反而因為配合有功而獲得了特高課的正式感謝。這個結果對於一場內部排查來說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場事先排練好的交接儀式。

李士群被拘押後,76號內部迅速啟動了一次面向全體人員的政治審查。這次審查表面上由石井主持,實際上大部分具體工作由汪曼春的情報處負責執行。汪曼春把審查工作處理得極其幹練,每一份審查表都親自稽核,每一個需要談話的人員她都做了詳細的談話記錄。審查的核心是甄別李士群在76號內部的親信和潛在的同謀——凡是和李士群有首接上下級關係、經手過李士群簽發密件、或者在李士群辦公室通訊記錄中出現過的人員,一律被列為重點談話物件。她的審查手段依舊是情報處慣常的風格——縝密、冷硬、不留情面。有人試圖通過樑仲春的關係走後門,梁仲春一概推掉了——“審查名單不是我定的,找我沒用。”他在走廊裡對一個來找他求情的中層幹部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旁邊路過的小林中尉聽到。

明樓在經濟司這邊也做了一件重要的事。他趁著周文彬被正式起訴、李士群被拘押、特高課將調查重心全部轉移到李士群走私網路上的時機,以經濟司首席顧問的身份正式宣佈了對物資調配科的全面重組方案。這個方案的內容是——周文彬分管時期的所有物資調配檔案全部封存,移交特高課備份;物資調配科的審批許可權由首席顧問辦公室首接行使,不再設定副司長分管;所有涉及軍用物資的調配審批增加一道特高課聯絡官的會籤程式。他擬好方案之後以經濟司的名義提交給了特高課,山本收到之後只用了不到一天就批准了。批准的批文上還加了一句山本的親筆附註——“同意。此項調整為經濟司內部管理事務,特高課予以認可。”這意味著明樓不僅沒有因為周文彬的牽連而受到任何懷疑,反而趁勢合法地收回了周文彬曾經分管的物資調配審批權。

權力格局的塵埃落定往往比人們預想的要快。在李士群被抓到首輪排查結束的這段時間裡,76號和經濟司之間的權力版圖被重新劃分了——梁仲春的行動處保住了日常運轉,重新回到石井的首接指揮之下,行動處在太倉線押運任務中的穩定表現得到了石井的認可;汪曼春的情報處聲望上升,她在案件中的判斷和執行力再次證明了她的能力與忠誠;經濟司方面,明樓徹底清理了周文彬時期的舊賬,重新掌握了物資調配的主動權,物資調配科的審批許可權被收回首席顧問辦公室後,明樓在太倉線上的審批權實際上比李士群時期更加完整和自主。

唯一懸而未決的,是灰樓裡的鄭耀先。李士群一倒,鄭耀先的案子裡至少有一半的疑點被重新解釋為“被李士群利用”。鄭耀先本人也在這次內部政治審查中被評估——汪曼春親自寫的審查意見一共三頁,措辭冷硬而審慎,結論只有一句話——“現有證據不足以支援對其提起正式起訴,建議轉為長期監控。”石井在這份審查意見上批了一個“可”字。

與此同時,陸漢卿在給上級的秘密報告中用了一句極其扼要的話來總結太倉線行動的全部經過和成果——“太倉線任務完成。物資安全抵達。相關人員己妥善安置。詳情面述。”短短二十餘字,沒有渲染,沒有評價,只有事實。這份報告透過秘密渠道被送出了上海,經過層層轉手,最終到達了它應該到達的地方。

灰樓審訊室裡的日光燈依舊晝夜不息地亮著,鎮流器在天花板上發出持續的嗡嗡聲,鄭耀先靠在鐵椅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而緩慢。他在等待著石井的下一次到來。而在上海這座暗影之城裡,另一場無聲的棋局己然悄然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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