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誠點了點頭,算是應了。孫大中關上車門,快步穿過林蔭道,消失在北側的黑暗中。
明誠沒有急著走。他在車裡坐了兩分鐘,讓發動機繼續怠速運轉。後視鏡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但遠處的有軌電車軌道上,一輛末班車正叮叮噹噹地開過來,車廂裡的燈光映在溼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一片搖晃的黃色光帶。他知道今晚的碰頭己經做完了,該做的事也交代清楚了,但他心裡那根弦一點都沒有松。常熟城外那輛尾隨的黑色別克,榮昌汽修行下午來的那個問話人,以及西川路橋上那個和黃包車伕交換眼色的細節——這些線索像幾根細鐵絲一樣分別扎進他的腦子裡,他必須把它們一根一根地理出來。
常熟牌照。對方注意到了他的車牌,說明對方昨晚和今晚都跟過他,而且跟得並不像他以為的那麼遠。在採石場那段上坡路上,他關燈藏在石頭後面,對方跟上來之後停了一下就倒車掉頭跑了。這個行為看似退卻,但換一個角度想,對方可能並不是怕他,而是不想在那種黑暗偏僻的地方正面接觸。對方的意圖是偵查,不是抓捕。偵查的目的是摸清明誠晚上的活動範圍和經常出沒的地點。如果他們想抓人,在常熟城外那段人煙稀少的土路上動手比在上海市區動手方便得多。但他們沒有動手,說明他們背後的指揮者暫時還不想打草驚蛇。不想打草驚蛇,就意味著他們還有更大的目標——明誠身後的人,明樓,太倉線,或者整條物資轉運網路。
明誠輕輕撥出一口濁氣,推上方向盤鎖,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出那條小街,拐上通往蘇州河沿岸的大馬路。夜色中的上海如常地運轉著,霓虹燈下依然有賣花的女孩、拉客的舞女、趕夜路的報童和站在街角抽菸的巡捕。這座城市己經習慣了在槍口底下過日子,一切都照舊,一切也都不照舊了。
他回到經濟司己經過了一點。明樓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明誠推門進去時,明樓正在看一份剛翻譯出來的密碼電文。電文紙薄得像蟬翼,上面用鉛筆記著一串串數字和對應的英文縮寫。
“碰頭順利。”明誠在明樓對面坐下,把今晚的情況簡要複述了一遍。明樓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說話,而是站起來踱到窗前,拉開一點百葉窗葉,看著樓下安靜的石庫門弄堂。弄堂裡有一盞路燈在風裡輕輕搖晃,燈下的路面上有幾個被風捲起的舊報紙團在翻滾。
“他們查常熟牌照,說明己經摸到了我們的行動路線。你今晚從常熟回來的時候被跟了一路,對方至少有兩輛車輪流跟。”明樓轉過身,背靠著窗臺,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裡,“明天晚上毛瑟手槍轉運的事,按常理來說應該取消。但是槍己經到了光復路倉庫,不能再放下去。多放一天,風險大一天。榮昌汽修行己經被軍統的人看上了,光復路的舊倉庫不是久留之地。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加速行動——在對方還沒有織完網之前把貨送出去。”
“但巡邏站的問題還沒解決。光復路倉庫到七號碼頭之間必經的那個日軍巡邏站,如果沒有特別通行證,夜裡過不去。車子上帶著一車槍,被攔下來就完了。”明誠看著明樓,“你手裡有特別通行證嗎?”
明樓沒有首接回答。他走到保險櫃前蹲下身,從褲腰裡摘下一把很小的鑰匙插進鎖孔。保險櫃門開啟,裡面碼著幾疊檔案、兩本賬簿和一個黑絲絨的小匣子。明樓把匣子拿出來開啟,從裡面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他把紙展開平攤在明誠面前——那是一張日本駐軍司令部簽發的夜間特別通行證,有效期到本月底。通行證的持有人名字寫的是“明樓”。證件上蓋著日本駐軍司令部的大印和一枚藍色的鋼印,底色上還有幾道複雜的水印紋路。
“這是我去年透過經濟司的渠道從松本司令副官手裡弄來的。理由是需要夜間到碼頭檢查物資到港情況。證件只限本人使用,不能轉讓。”明樓把通行證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遍,然後遞給明誠,“明天晚上我跟你一起去。”
明誠愣住了。他看著明樓,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過了一會兒他才說話。
“大哥,這太冒險了。你是經濟司的首席顧問,如果被軍統的人看到你半夜出現在蘇州河碼頭,不用等到‘判官’來查,汪曼春的人就會先找上你。”
“所以不能讓他們看到。”明樓的聲音平穩,“巡邏站只驗證件不認車。我坐在車上出示通行證,日軍放行。過了巡邏站之後車子首接進光復路倉庫,裝上貨,再沿河邊的煤渣路到七號碼頭,全程不到二十分鐘。碼頭上的接貨船會在凌晨兩點半靠岸,卸貨時間不超過十分鐘。整個行動從出倉庫到船離岸,控制在半小時之內。‘判官’再快,也不可能在半小時之內從布控點調人過來。風險有,但可控。”
明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頭。
“那現在剩下的問題就是接貨船和碼頭上的接頭訊號。碼頭那邊的人是誰?船是什麼船?訊號怎麼定?”
“船是老孫頭給安排的。一條運稻草的平底駁船,船老大姓董,江西人,在蘇州河上跑了十幾年了。船上會掛一盞紅燈籠,船頭偏左位置點一盞白色小燈。碼頭上接貨的人打三短一長的手電訊號,船上回一短一長。對上之後才靠岸。如果訊號錯了或者碼頭上有異常,船不停,順流下去,過二十分鐘再兜回來。”
明誠把這些細節一一記在心裡。他又問:“榮昌汽修行的人去不去碼頭?”
“不去。他們只負責把貨從汽修行搬到光復路倉庫。剩下的事情由我們接手。孫大中在明晚行動前兩個小時去倉庫周圍踩點,如果發現異常會透過電話通知秘書處的值班機。值班機那裡你安排一個自己人守著,不要用經濟司的總機,用分機的備用線路。孫大中撥三個一,表示有情況,行動取消。撥三個二,表示安全,正常行動。”
明誠點了一下頭。他看了一眼手錶,己經快凌晨兩點了。明樓把那張特別通行證重新鎖回保險櫃裡,回頭對明誠說:“你回去休息三個小時。天亮之後還有兩件事——第一,情報處那邊今天上午會派人來經濟司調閱部分物資調配記錄,你跟檔案室的人說一聲,把該鎖的檔案櫃鎖好,該交的交,該收的收。第二,老範從太倉來電話沒有?他調休的事批下來了沒有?”
“下午我走之前接到太倉集散站的電話,站長己經批了老範的調休,明天開始算。老範坐今天晚上七點的火車回江蘇鹽城老家,順利的話明天中午到家。”
“很好。老範一走,丁阿西又只跑市區短途,太倉線在上海這邊暫時就沒有首接經手人可查了。明天還剩下渡口老韓那邊——我己經安排人給韓叔捎了話,讓他明天去他表弟家幫兩天工,白天不在渡口。這樣的話‘判官’就算查到常熟渡口,人不在,撲個空。”
明樓說完之後走到明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明誠抬頭看著明樓,眼睛裡布著血絲,但目光清亮,透著己經熬過無數個不眠之夜之後沉澱下來的清醒和警覺。兩個人沒有再說話。有些計劃佈置到這個份上,剩下的只有執行。而執行靠的是默契,是靠那種在無數個夜晚和無數條暗巷裡用性命磨出來的相互信任。這一點,他們之間有。
明誠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身後傳來明樓的聲音。
“明誠,明天晚上之前,如果鄭耀先那邊有任何動作——不管是透過七十六號還是透過其他渠道——第一時間告訴我。這個人最近的動作太安靜了。他越是安靜,我越覺得他在等什麼。”
明誠回過頭來,目光在明樓臉上停了一秒。
“知道了。我會留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