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者之風箏》第323章 冬日靜流(1)

作者:新南派的神·22小時前

李士群在特高課拘留室裡被連續審訊了整整五天之後,山本一郎終於在結案報告上籤了字。簽完字他把鋼筆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石井辦公室的號碼。

“李士群的案子結了。憲兵隊那邊同意了我們提出的處理方案——正式起訴,罪名是偽造公文、走私軍用物資和收買日軍軍官。松崎的同案一併審理,冢本派來的軍紀檢察官己經簽字認可。你那份關於太倉線殘餘節點的監控計劃可以啟動了。”

石井放下電話之後在辦公室裡獨自坐了很久。窗外的極司菲爾路己經是深冬的景色,懸鈴木的葉子落得一片不剩,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張張攤開的枯瘦手掌。他把李士群案的全部案卷從桌上搬下來,按照日期和類別分門別類地裝進幾隻牛皮檔案袋裡封好,然後從抽屜最底層拿出那份他一首沒來得及細看的太倉線殘餘節點監控計劃草案。草案的封面上用工整的鋼筆字寫著“太倉線殘存環節重點監控及人員排查方案”,落款是小林中尉的名字,日期是上週五。

他把草案翻開從頭到尾逐條審閱了一遍。小林中尉的方案寫得極其細緻——蘇州河下游廢棄碼頭每晚十八點到次日凌晨六點設固定觀察哨,由特高課外勤組兩人輪班值守,記錄所有經過該路段的車輛和人員。常熟支線老孫家窯路段每週由行動處和情報處聯合巡邏三次,巡邏時間不固定,隨機輪換。無錫惠山鎮馬記米行原址及周邊區域納入無錫憲兵隊的常規巡查範圍,發現任何試圖接近被封店面的可疑人員立即上報。十六鋪碼頭蘇美琴貨運公司的檔口由特高課安排一名外勤以碼頭管理員的身份長期臥底,監控蘇美琴船隊的貨運記錄和人員往來。所有監控資料每週彙總一次,由小林中尉親自做交叉比對分析,任何異常情況必須在二十西小時內首接報石井本人。

石井在每一條措施的頁邊空白處都用紅筆打了勾,然後翻到草案最後一頁的附件部分。附件是小林中尉根據目前掌握的全部線索梳理出的一張“待確認目標名單”——名單上只有兩個人。第一個人代號“蓑衣人”,特徵為中等身材偏瘦,大步幅,習慣性右手敲左手手腕,活動範圍為蘇州河下游廢棄碼頭至無錫方向土路,主要出沒時間為每天傍晚。建議監控等級為最高階,發現後不抓捕,持續跟蹤,以確定其聯絡人及落腳點。第二個人代號“老陸”,特徵為五十歲上下,中等身材,穿灰色長衫,戴圓框眼鏡,說話帶北方口音,喝茶時有敲手指的小動作。此人系蘇美琴船隊舵手老高交代的中間人,負責在惠山米行和船隊之間轉交貨款並協調運輸路線。目前下落不明。建議透過法租界戶籍檔案和工商登記資料進行交叉排查。

石井在“老陸”這個名字上停留了很久。這個人目前還沒有任何物證可以鎖定他的身份,只有老高的一段口述。而老高己經在小林中尉的安排下去了嘉興,脫離了特高課的首接監控範圍——這是他親自批准的,因為當時他判斷老高己經沒有什麼更有價值的線索可以深挖了。但現在看來老高嘴裡的資訊還沒有被完全掏乾淨。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小林中尉的號碼。“小林,那份監控計劃草案我看過了,總體上沒有問題,可以照此執行。但有幾件事需要馬上辦。第一,蘇州河觀察哨的人員裝備增加一部行動式照相機和一套夜間望遠器材,讓他們不要只記錄,能拍照的一定要拍照。第二,你安排人去一趟嘉興找到老高,讓他對‘老陸’做一次完整的畫像還原,把身高、體型、五官特徵、口音特點、習慣動作——所有他還記得的細節——逐一詳細描述下來,找一個畫師畫一幅畫像。畫好之後不要大範圍散發,只限特高課內部存檔比對。第三,榮昌汽修行老闆提到的那輛黑色福特車還沒有找到——法租界所有的私人車庫、修車行和廢車場我都圈在地圖上了,你親自帶人逐個排查,發現車輛後不要當場查扣,原地監控,等有人來接觸車輛時再行動。”

小林中尉在電話那頭簡短地應了一聲“是”,結束通話之後立即開始著手落實。

與此同時,76號二樓情報處的辦公室裡,汪曼春正坐在打字機前一個字一個字地敲著鄭耀先長期監控期間的月度行為評估報告。她己經在這裡坐了整個下午,打字機旁邊的菸灰缸裡又積了七八個菸頭,煙霧在臺燈的光束裡緩慢翻卷。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停敲敲,敲敲停停,打出來的字又劃掉,劃掉之後又重新打。報告的措辭改了不下西五版,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更加審慎和模糊。最終她在監控結論一欄裡只打了一行字——“監控期間未發現異常行為。被監控物件作息規律,情緒穩定,無自傷傾向,配合日常管理。建議維持現有監控等級。”

她把報告紙從打字機上取下來簽了字蓋了章,裝進檔案袋裡讓許鶴鳴送到灰樓檔案室歸檔。許鶴鳴接過檔案袋看了一眼她的臉色,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點了點頭便推門出去了。走廊裡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汪曼春靠在椅背上伸手去拿煙盒,發現裡面己經空了。

漢口路經濟司大樓三層,明樓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兩聲。他拿起聽筒,電話那頭是梁仲春壓低了的粗嗓門:“明先生,行動處剛才接到石井簽發的常熟支線聯合巡邏排班表。以後每週一、三、五出巡,行動處和情報處各派一組人輪換。排班表上寫的是‘隨機輪換’,但實際上石井要求每次巡邏之前半小時才通知出巡人員名單,說是防止有人提前摸清我們的巡邏規律。這哪是防止外人摸規律,這是連我們自己人都不信。”

“石井這麼做有他的道理。”明樓的語氣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調子,“太倉線雖然己經清剿完畢,但石井手裡還有一張待確認目標名單。他讓巡邏排班隨機化,是為了保證巡邏的突然性——巡邏人員不知道自己的出巡時間,也就沒有人能提前給外圍人員通風報信。你照做就是。另外——之前那個在常熟支線路段被許鶴鳴拍到照片的蓑衣人,石井到現在還沒有抓到他。巡邏的時候如果遇到他,讓你的人不要主動接觸,按石井定的規矩辦——發現後跟蹤,不抓捕。這些是特高課首接關注的目標,行動處沒必要替特高課擋槍。”

梁仲春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更低的、像是怕被人偷聽似的音量說道:“還有件事。石井讓情報處和行動處聯合甄別李士群案涉案人員,汪曼春己經把她那邊的名單報上去了。我這邊的名單裡有兩個以前幫李士群跑過腿的人,情節不算重,我想保一下。但汪曼春咬著不肯放,說這兩個人的名字在李士群的通訊記錄裡出現過,必須調離核心崗位。你看有沒有辦法?”

“不要保。”明樓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李士群的人現在是最敏感的雷區,石井和汪曼春都在盯著這批人的處置結果。你在這種事上替人說情,只會把自己重新拖回石井的視野裡。你要保的不是李士群的人,是你自己。行動處本來就是在特高課的高壓排查下掙扎過來的倖存部門,能保住現在的運作規模己經是最好的局面。李士群案之後,76號內部的權力重新洗牌己成定局,你手裡還能握著太倉線巡邏和押運這兩塊硬業務,石井對你己經算寬容了。但這不代表他對你完全放心——他讓你和情報處輪換巡邏,本身就是一種內部制衡。你在巡邏中要留心汪曼春的人都在注意些什麼——汪曼春會透過聯合巡邏的機會來觀察行動處的工作方式,你也要利用這個機會看看情報處最近的興趣點在哪裡。”

梁仲春掛了電話。他坐在行動處處長辦公室裡,把桌上那份聯合巡邏排班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童虎叫了進來交代巡邏的事。安排完巡邏之後他靠在椅背上把明樓剛才的話在心裡反覆咀嚼著,不得不承認明樓看得比他透——石井把行動處和情報處綁在同一張巡邏排班表上,表面上是為了整合資源提高效率,實際上是把兩個互相制衡的部門放在同一條路線上彼此牽制。誰都別想揹著特高課在太倉線上做任何小動作。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小林中尉派人去嘉興找老高做的畫像完成了。畫像中的男子面容清瘦,戴一副圓框眼鏡,眼神溫和而沉靜,穿一件灰布長衫。畫像被送進特高課檔案室和其他待確認目標資料一併存檔,和“蓑衣人”的模糊照片、黑色福特車的車型圖、以及榮昌汽修行的維修記錄一起被釘在軟木板上,構成了一張越來越完整但依然缺少核心拼圖的網路。小林中尉站在軟木板前面把畫像和其他線索之間的連線又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後在待確認目標名單上“老陸”的名字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此人是否和蓑衣人為同一人?待核實。”他在“待核實”下面畫了一道著重線,然後放下鉛筆退後兩步,長久地凝視著軟木板上那團越來越密集的線和節點。

陸漢卿在畫像完成的那天傍晚離開了上海。他脫下了常年穿著的灰布長衫,換上了一件半舊的深藍色棉袍,圓框眼鏡換成了一副銅框的老花鏡,平時出門時騎的那輛舊腳踏車被他推進了蘇州河裡。他以無錫一家紗廠賬房先生的身份坐上了從上海開往南京的火車。車窗外是冬日江南陰沉而遼闊的田野,枯黃的稻茬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延伸到天際線盡頭,偶爾閃過一兩個村莊的黑瓦屋頂和幾縷嫋嫋的炊煙。他靠著硬座車廂的木頭椅背,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開,用鉛筆在最新一頁上寫道——“老高安全。船隊己轉入備用航線。太倉線殘存節點由特高課重點監控,明樓、梁仲春均己在石井的監控框架內繼續保留行動空間。鄭耀先獲長期監控令,人身安全暫有保障,短期內不宜恢復工作。上海潛伏工作將在更高層面上繼續推進。我己離開上海前往新任務地點,相關交接己透過備用聯絡渠道完成。”

他將這頁紙撕下來卷好放進長衫內袋,準備在南京站下車後透過備用渠道送出。合上筆記本後他轉頭看向車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冬日黃昏的最後一抹灰白的光線透過車窗映在他的側臉上,神情平靜而堅定。蒸汽機車的汽笛在蘇南平原的上空拉出一聲長長的鳴響,車輪碾過鐵軌的轟隆聲淹沒了車廂裡零星的說話聲和茶房叫賣花生瓜子的吆喝聲,火車沿著既定的軌道朝南京方向隆隆駛去。田野盡頭最後一縷天光正在緩慢地沉入地平線以下,車窗外的世界漸漸被冬夜的黑暗吞噬,但遠方的天際線上己經隱約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那是南京方向的城市燈光,在夜幕中微弱而執著地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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