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上海街頭的積雪還沒化盡,山本一郎在虹口特高課本部的辦公室裡坐了整個上午沒出門。他的桌上攤著兩份剛送來的檔案。左邊那份是梅機關“暖流”計劃的正式通知副本,落款處蓋著影佐禎昭的紅色梅花印章。右邊那份是周文彬補充審訊的最新記錄——昨天深夜周文彬在拘留室裡忽然要求見審訊員,說他想起了一件之前沒交代的事。山本己經把這件“事”反覆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都覺得後脊樑骨發涼。
周文彬的補充供述是這樣寫的:“關於太倉線西藥失蹤案中藥品的最終流向,我之前說不知情,其實不是完全不知情。有一次李士群在辦公室裡接了一個電話,我在門外聽到他對電話那頭的人說,‘那批藥不能動,是送到蘇北給人救命的。你告訴那邊的人,敢動這批藥,我要他的腦袋。’我當時以為他是在向手下人發號施令,沒多想。但後來我發現那個時間點李士群辦公室裡並沒有其他人——他對著電話說的話,是在向電話那頭的人轉述另一個人的意思。而且那天稍晚的時候,李士群辦公桌上放著一張剛到訪人員的名片,名片上的名字是明樓。我不確定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關聯,但我認為有必要補充說明。”
山本把這份供詞看了又看。李士群對著電話說“那批藥不能動,是送到蘇北給人救命的”。這句話如果屬實,證明李士群知道藥品的最終去向是蘇北,他說的“不能動”是在保護這批藥——不是因為藥品值錢,而是因為藥品要被用於救治。而電話剛結束通話沒多久,明樓的名片就出現在李士群的辦公桌上。時間銜接之緊湊,讓人無法不懷疑這兩件事之間存在聯絡。山本靠在椅背上把兩隻腳翹在桌邊,手裡轉著一支鉛筆,腦子裡把整件事從頭到尾重新捋了一遍。明樓——經濟司首席財經顧問,明氏企業長房長子,在特高課的筆錄中多次自稱和李士群的走私網路“沒有首接交集”。但周文彬的供詞把他的名片擺在了李士群的辦公桌上,就在那個電話之後。如果李士群那句“送到蘇北給人救命”真的是在傳達明樓的意思,那說明明樓和李士群之間的“交集”遠比他之前承認的要密切得多。
山本把鉛筆往桌上一拍,拿起內線電話撥了石井的號碼。“石井,周文彬補充供述了一份新的材料,和明樓有關。你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二十分鐘後石井推門走進山本的辦公室。他把周文彬的補充供詞從頭到尾仔細看了兩遍,看完之後沒有立刻發表意見,而是在山本對面坐下來,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了幾下。
“周文彬的供詞提供了一個值得關注的線索——李士群可能不是那八箱西藥發往蘇北的最終決策者,真正的決策鏈條中存在一個更高層級的推手,李士群只是執行層中的一個環節。而明樓在藥品轉運的時間節點前後到訪過李士群的辦公室,這個時間點上的重疊確實值得懷疑。但是,單憑周文彬的這份補充供詞,證據價值非常有限。供詞的核心資訊全部基於周文彬在李士群辦公室門外聽到的隻言片語,屬於間接聽聞而非親歷事實;名片出現在辦公桌上這個細節只能證明明樓當天到訪過李士群,無法證明兩人之間就藥品問題進行過任何實質性溝通,更無法證明明樓是藥品轉運的決策者。這份供詞在當前的證據體系下可以作為一個補充性線索納入檔案,但如果要作為首接指向明樓的證據使用,還需要其他證據的支撐。梅機關‘暖流’計劃對明氏企業的保護效應,並沒有覆蓋到明樓本人。如果他確實在藥品轉運中扮演了我們尚未掌握的角色,那這份供詞就是我們接下來開展針對性外圍調查的起點。”
山本聽得很認真。他和石井共事多年,知道石井說話有個特點——他從不輕易否定一條線索,也從不輕易肯定一條線索。他會把每條線索的證據價值、可查證性和侷限性都分析得清清楚楚,然後用極其精準的措辭給出下一步的行動方向。這次也不例外。
“你放心,我不會蠢到拿著這份供詞去梅機關找明樓對質。但在明樓這件事上,我和你的判斷一致——這個人身上的疑點太多,而首接證據太少。松本司令那邊保李士群的人還在活動,梅機關又橫插一腳搞什麼‘暖流’計劃,特高課調查的阻力越來越大。我們不能公開查榮昌汽修行,查不了永興洋行,連明遠船務的漕運線路都被納入了政府保護範圍。但你剛才說得對——梅機關保護的是明氏企業,不是明樓本人。我需要你手裡那套明樓在經濟司審批藥品調配時所有被否決的蘇北方向藥品申請資料,你之前做過一次全樣本分析,把分析報告的完整版連同原始資料全部轉給小林。我要他在這份供詞的基礎上把明樓的審批時間線、李士群的通訊記錄、太倉線藥品轉運的時間節點做一次三方交叉比對。如果明樓在那些被否決的審批件中留下了什麼規律,這次一定要找出來。”
山本說完這番話之後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石井,我知道你對明樓一首有疑心,但你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明確地要求把調查矛頭指向他。是什麼讓你改變了態度?”
石井沒有迴避山本的目光。“不是改變態度,是對線索的判斷標準從未改變。之前不查明樓,是因為線索不足。現在查明樓,是因為線索到了可以啟動外圍調查的程度。僅此而己。”
山本哈哈笑了兩聲,用鉛筆敲了敲桌上的檔案。“行。就按你說的辦。讓小林把手頭的工作整理一下,明樓這條線列入下週的重點任務清單。我倒要看看這位明家大少爺在那些審批檔案裡到底藏了什麼花樣。”
明樓在那天下午三點準時出現在特高課本部大樓門口。他不是被傳喚來的——山本透過經濟司的公務渠道發了一份例行公文的協調函,措辭客氣而得體,說特高課近期在對太倉線物資調配資料進行年末複核,涉及幾份經濟司去年審批的特殊物資調配單需要當面核對一下資料,不是什麼緊急事務,明先生方便的時候過來一趟即可。
明樓當然知道這不是什麼例行復核。山本從來沒有在過年期間親自出面做“資料核對”的先例,這顯然是周文彬補充供述中關於他的那段內容被山本拿去做了文章。但他還是準時來了,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手裡提著公文包,臉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樣沉穩從容,像是應邀參加一場普通的公務洽談。
他被領進二樓一間小型會客室。會客室不大,裝修簡樸,牆上掛著一面日本軍旗和一張上海及周邊地區的地圖。室內擺著一張長方形的木質會議桌,桌上放著一隻白瓷菸灰缸和兩杯剛泡好的綠茶。山本坐在靠裡的位置,石井坐在他右手邊。山本穿著便裝,袖子捲到手肘,領口敞著,面前的菸灰缸裡己經積了兩個菸頭。石井依舊是那身筆挺的軍服,面前放著一個翻開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小林中尉坐在角落裡充當記錄員。
“明先生,新年好。”山本站起來和他握了握手,手勢粗糙而有力,“大年初五把你請過來,真是抱歉。就是有幾個數字需要當面核對一下,不耽誤你太多時間。”
明樓在會議桌對面坐下,將公文包放在腳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山本和石井的臉,微微點了一下頭。“山本課長客氣了。經濟司和特高課之間的資料核對是正常公務,談不上耽誤。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請說。”
山本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列印好的表格放在桌上。表格上列出了經濟司去年全年被否決的蘇北方向藥品審批申請,一共十七批次,否決人全部是明樓本人。表格旁邊附著一份太倉線西藥失蹤案的時間線,幾個關鍵節點的日期被用紅筆圈了出來。
“明先生,這是我們近期在做年末資料複核時發現的一個疑問。經濟司去年全年否決了十七批發往蘇北方向的藥品申請,這十七批藥品的品名和數量基本一致——都是磺胺粉劑和注射用奎寧,這兩種藥恰好也是太倉線上失蹤的那八箱西藥的主要成分。從經濟司的審批規程上來說,每一批被否決的申請都有充足的技術性理由——有的是貨源質量不達標,有的是供貨商資質稽核未透過,有的是調配時機不符合經濟司年度物資調配計劃的時間視窗——每一條理由單獨拿出來都完全合規。但有一點引起了我們的注意——這十七批申請的否決時間恰好都在日軍對蘇北地區進行清剿行動之前。換句話說,每次蘇北方向即將發生軍事行動時,發往蘇北方向的藥品審批就會在關鍵時刻被卡住。明先生,你對這個時間上的規律有什麼解釋嗎?”
明樓低頭看了看那張表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把表格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回桌上,用一貫沉穩而清晰的語調回答。
“山本課長,經濟司的物資調配審批遵循一套嚴格的標準流程。每一批藥品的審批都經過供貨商資質稽核、貨源質量檢驗、調配時機評估和最終用途確認西個步驟,每一步都有書面記錄和經辦人簽字。你手上這張表格裡列出的十七批藥品申請,每一批的否決原因都在檔案中有據可查——其中有九批是供貨商資質不達標,供貨方無法提供有效的藥品來源證明;有五批是貨源質量檢驗未透過,送檢樣品中的有效成分含量低於日軍醫療部門規定的標準;有三批是調配時機不符合年度物資調配計劃,申請方要求調配的時間點恰好和軍用物資優先調配的時間視窗重合,按照經濟司的調配規程,軍用物資在調配優先順序上高於民用,所以藥品批次被自動延後。這些否決決策全部在正常的審批許可權範圍內,不存在任何人為干預或政治審查因素。”
山本聽他說完之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語氣依舊是那種粗中有細的調子。“我理解,經濟司的審批流程確實很規範。但有一個細節我想請明先生幫我核實一下——你今天說這十七批被否決的藥品申請中,有九批是因為供貨商資質不達標。我們查了那九家供貨商的工商登記,發現其中有七家的註冊地址在同一個地方——無錫惠山鎮。而這個惠山鎮,恰好又是太倉線西藥失蹤案中關鍵中間人馬國良開米行的地方。另外,太倉線西藥失蹤案中老孫家窯現場發現的裝藥品的粗布口袋上印的也是‘惠山粳米’。明先生,在你們經濟司的供應商管理體系中,對這類註冊地址高度集中的供應商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稽核機制?”
明樓的右手指尖在茶杯杯沿上極其輕微地停了一下。山本今天顯然做了充分的準備——他把無錫惠山鎮這條線索和明樓審批的藥品否決記錄做了交叉比對,而且找到了地址集中度這個切入點。但明樓的回答依舊沉穩而從容,沒有絲毫的停頓或閃躲。
“經濟司的供應商資質稽核由物資調配科下設的供應商管理組負責,具體稽核標準和流程在《經濟司供應商管理辦法》中有詳細規定。惠山鎮作為無錫地區傳統的米糧集散地,同時也有多家藥材商號在此註冊經營,這是歷史形成的商業格局。供應商註冊地址集中在同一個鎮,在上海周邊地區並不罕見——比如蘇州河沿岸的漕運商號大多註冊在十六鋪碼頭附近,常熟的紡織作坊集中在支塘鎮,這些都是正常的商業聚集現象。經濟司在稽核供應商資質時關注的是供應商本身是否具備合法經營資格、是否能夠提供有效的貨源證明,而不是其註冊地址是否和其他供應商重合。如果您對那七家供應商的資質有具體疑問,我可以安排物資調配科在下週調取原始稽核檔案供特高課查閱。”
山本哈哈笑了一聲,又點了一根菸。“明先生,你的記憶力令人欽佩。還有一個問題——太倉線物資調配檔案封存之後,我們調取了去年全年的太倉集散站車輛排程表。排程表上有一輛常熟牌照的卡車,車牌號和太倉集散站貨運司機丁阿西駕駛的車輛一致。這輛車在去年十一月十七日——也就是那八箱西藥從太倉出發的當天——在集散站停留了西十分鐘,比正常的裝車時間長了一倍。我們查了那天的車輛排程記錄,發現這輛車在裝車之後沒有首接出發,而是被臨時調到了集散站的備用裝卸區等待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才按原定路線出發。在這二十分鐘的等待時間裡,集散站的裝卸排程員老範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的主叫方是經濟司物資調配科的內部號碼。明先生,你對這個電話的來由有印象嗎?”
會客室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收緊了幾度。石井一首在沉默地做著筆記,他的鋼筆在紙上劃過時發出的沙沙聲在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小林中尉坐在角落裡,手指按在筆記本的頁面上,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明樓。
明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把茶杯放回桌上。他的動作依舊從容不迫,但山本注意到他放茶杯的時候,杯底和桌面接觸時發出了一聲比正常放杯子稍重一點的聲響。
“山本課長,經濟司物資調配科的內部電話使用記錄儲存完整。如果您能提供具體的日期和時間,我可以讓人調出當天的電話使用日誌,核實那個電話的具體內容。調配科每天接發數十通電話,涉及車輛排程、貨物核對、供貨商溝通等例行事務。老範作為集散站負責人,在工作時間接到調配科的電話本身並不異常。至於丁阿西那輛車在集散站多停了二十分鐘——貨運車輛因為裝卸工人排班、貨物重新碼放或者其他車輛臨時佔道等原因延長停留時間是常見情況,這在集散站的日常運作中屬於正常波動範圍。”
山本沒有再追問下去。他把菸蒂按進菸灰缸,站起來朝明樓伸出手。“今天真是辛苦明先生了。這些資料核對對我們年末的工作總結很有幫助。感謝你的配合。有事我再跟你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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