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者之風箏》第352章 審訊室外的暗線(1)

作者:新南派的神·1天前

鄭耀先從梁仲春辦公室出來之後,沒有回自己辦公室,而是上了三樓。他在樓梯口碰見了李士群的機要秘書阿文。阿文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看見鄭耀先連忙側身讓路。鄭耀先問:“李主任在不在?”阿文說:“在,剛打完一通電話,正等您呢。”鄭耀先點了點頭,從阿文身邊走過去,推開李士群辦公室的門。

李士群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長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上去不像是剛被一攤爛事攪了一夜的人。他聽見開門聲沒有回頭,只是把手裡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窗外雨還在下,雨絲打在玻璃上,像無數條細長的銀線。

“梁仲春的報告你放我桌上吧。我今天不看,明天再說。”李士群的聲音從視窗那邊飄過來,帶著一股溼冷的味道。

鄭耀先還是把檔案袋放在了大班臺上。他沒有坐下,也沒有說話。他知道李士群並不是真的不想看。李士群只是在想另一件事——童虎己經關進特高課一天一夜了,按山本的手法,這頭一夜是最關鍵的一夜。山本從來不會浪費一夜的時間。他會在人最困、最慌、最沒有防備的時候把人撬開。現在的問題是,童虎在被撬開之後到底說了什麼,而李士群能不能在山本把那些話變成刀之前,把刀奪過來。

“耀先,你猜猜,山本現在最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李士群終於轉過身來。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但精神還不錯。

“他想要行動處的全部走私賬目。還有梁仲春和太倉線之間的聯絡。”鄭耀先答。

“對。但我不會給他。我給不了,也不能給。給了,行動處就散了。梁仲春再不是個東西,他底下那幾十號人還得靠他壓著。童虎那個蠢貨被抓了活該,但他也就是個接貨跑腿的。山本想用童虎釣梁仲春,再拿梁仲春來要我的價。他的胃口大得很。”李士群說到這裡冷笑了一聲,“可我也不是案板上的肉。今天晚上我己經約了影佐禎昭。梅機關那邊對山本最近的動作也很不滿意。山本查經濟司,查七十六號,明面上是為了太倉線的案子,實際上是在擴大特高課對上海的控制面。影佐不會坐視不理。”

鄭耀先聽出了李士群的意思。李士群要借梅機關的勢來壓山本。影佐禎昭的“暖流”計劃保護了明氏企業和經濟司的一部分利益,如果山本查經濟司查得太兇,就和梅機關撞車了。李士群今晚去見影佐,多半是去抱怨山本手伸得太長,順便把七十六號也包裝成受害者,讓影佐出面給特高課降降溫。可這套借力打力的手法需要時間,而童虎在山本手裡每一天都可能被榨出新東西。梁仲春還能等,童虎等不了。

“主任,影佐那邊能壓住山本多久?”鄭耀先問。

“壓不了多久。影佐和松本雖然是兩條線,但真正的兵權在松本手裡。山本只要不犯大錯,松本不會為了一個梁仲春去動他。最多是讓山本在調查程式上放緩一點,不要把手伸進梅機關的保護範圍。但七十六號不在保護範圍之內。所以我得再想想別的辦法。實在不行,梁仲春的棄子戲就得演。”李士群說這話時語氣淡淡,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鄭耀先沒有作聲。他知道梁仲春在李士群眼裡的分量沒有梁仲春自己想象的那麼重。李士群用梁仲春,是因為行動處需要一個能替他幹髒活的人。一旦這個人變成麻煩,而且麻煩大於價值,李士群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剔出去。現在李士群說“棄子戲”這三個字,就是己經在盤算怎麼把梁仲春丟擲去而自己不受牽連。問題只在於怎麼拋、什麼時候拋。

“主任,梁仲春現在最怕的就是被當棄子。他今天早上己經亂了,我看他撐不了太久。如果他知道你有這個念頭,不用山本動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嚇死。所以我昨天連夜給他寫了個定性報告,算是先給他吃顆定心丸。至少讓他在山本面前還能咬住牙。至於後面怎麼走,等影佐那邊談完再說。”鄭耀先放緩語速,把話說到李士群最聽得進去的那個分寸上。

李士群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點鄭耀先熟悉的讚許。李士群喜歡聰明人,更喜歡聰明人在關鍵時候懂得替他補位而不搶戲。

“你做得對。這兩天你辛苦點,幫我把行動處看緊。尤其是童虎手下那幾個經常跑蘇州河碼頭的,叫他們全部撒出去,別待在上海。嘴碎的,該給錢給錢,該送走送走。還有汪曼春那邊——你多留一份心。這女人最近的訊息比我快,比你也快。我不喜歡這個節奏。”

“我知道。她昨晚找過我,給了一份碼頭報告。她說梁仲春的車在碼頭出現過,是被王老闆的人開去的。她沒給山本,先給了我。”鄭耀先說。

李士群挑了挑眉。他顯然對汪曼春這個舉動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她給你,是因為她知道你一定會告訴我。她這是在試探,看我會不會舍梁仲春。也是在給我遞投名狀,想讓我把童虎的案子從行動處切割出去。你信她幾分?”

“三分。”鄭耀先說,“她給的東西是真的,但意圖不純。她想要這個案子的主導權。如果李主任把行動處的事交給她辦,她就能把自己的手伸進蘇州河沿線。到時候梁仲春的人被她清掉一批,她的人補進去,行動處就成了她的。這個女人在下一盤大棋。”

李士群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朝鄭耀先擺了擺手:“我知道了。你先去忙。今晚我去見影佐,明天再定方向。在這之前,梁仲春那邊的口子你來把住。”

鄭耀先點頭退出。門在身後合上之後,他沿著走廊往樓下走。樓梯口的窗戶半開著,冷風夾著雨絲吹進來,打在他半邊肩膀上。他站在那裡停了一瞬,低頭看了一眼梁仲春辦公室的方向。門還關著,像一扇封住所有驚慌和宿命的木板。

他沒有回辦公室,而是下樓去了後院。後院裡停著幾輛半新不舊的汽車,旁邊是一排用油氈搭的雨棚。雨棚下堆著一些雜物和舊輪胎。再往裡走,是一間只容一張行軍床的小屋,平時沒人住,是鄭耀先用來放雜物的。他進了屋,反手把門關好,從牆角的木箱裡取出一隻裝著零碎工具的小鐵盒。鐵盒裡有幾段細銅絲、兩小瓶不同顏色的墨水、一包白蠟燭和幾張極薄的糯米紙。他蹲在地上,把糯米紙鋪平,用一支特製的細筆在紙上寫了幾行極小的字。寫完等墨跡幹了,他把糯米紙捲成一根火柴棍粗細的小卷,外面用一層普通的蠟燭蠟封住。做成了一根看似普通的蠟燭。

這是鄭耀先和陸漢卿之間的另一種通訊手段。這根蠟燭會透過雜貨鋪的夥計傳到陸漢卿手裡,撥開蠟層後就能看到裡面的糯米紙。內容是馮旭東己經撤走、軍統上海站核心檔案索引己轉移到安全位置、近期判官在軍統上海站外圍試探頻繁,以及七十六號內部因童虎被抓出現權力空隙。

做完之後,他把蠟燭放進一個小布袋裡,揣進大衣口袋。外面的雨還在下。他出了後院,從側門繞到馬路上。雨水打在他的傘面上,啪嗒啪嗒地響。他站在路邊,有一輛黃包車從街角轉過來,車輪在積水裡碾出一條淺痕。鄭耀先抬手招車,上了車往祥記雜貨鋪方向去。祥記鋪子這個時間通常剛開門營業,掌櫃老孫頭坐在櫃檯後面撥算盤。這種天氣,買雜貨的人少,正好用來傳遞。

車子在經過一條狹窄的石板路時,鄭耀先又感覺到了什麼。他沒有回頭看,只是把傘柄在手裡轉了一下。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從昨晚延續到了現在。很輕,像一根搭在脖頸後的髮絲,不冷,但刺人。他知道有人跟上了他,或者至少是在某個固定的位置上等著他出現。但這個人不是山本的人。山本的人不會跟得這麼遠,也不會在雨天裡保持這種近乎靜態的監視。這個人習慣更陰、更慢、更長線地盯著。像判官。

鄭耀先沒有改變路線。他讓車伕在祥記雜貨鋪附近的路口停下,付了錢,撐著傘慢慢走到鋪子門口。他推門進去,老孫頭抬頭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說話。鄭耀先說要一包洋火和兩節細鐵絲。老孫頭從貨架上拿東西時,鄭耀先己經把那個小布袋壓在了櫃檯邊上一摞草紙下面。動作輕快得像是撫了一下櫃檯上的灰。他接過洋火和鐵絲,付了錢,又推門出來。

雨聲把街上的其他聲音都吞掉了。鄭耀先走到路口,沒有叫車,只是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北走。雨絲從傘骨上滑下來,形成一道道細小的水簾。他走了一段路,在一家己經開門的五金店門口停下來,裝作看櫥窗裡的銅鎖。玻璃上映出他身後的街景,灰濛濛的,有個穿雨衣的人從街對面走過,沒有停。鄭耀先把傘稍微斜了斜,繼續往前走。

他相信自己的判斷。對方只是盯著,不靠近,不驚動。這是要摸清他的行動規律和接觸點。既然對方想看,那就讓他看。但今晚之後,鄭耀先不會再來祥記這條線。老孫頭那邊也需要休息一段時間。他會在今天晚上之前透過另一個死信箱告知陸漢卿,祥記暫停使用,下一條啟用線是法租界教堂後街的那個舊書攤。這樣的輪換他們早就有預案,每隔幾個月就用一次。眼下判官壓境,該斷的線就得立即斷。

鄭耀先回到七十六號時,己經快中午了。雨小了一些,但天色依舊昏暗。門房遞給他一封信,是經濟司那邊送來的公函。他拆開一看,裡面是明樓親筆籤的一張會議通知,內容是明天上午十點經濟司牽頭召開蘇北方向物資調配協調會,請七十六號派人列席。函件的措辭照舊客氣而正式。鄭耀先注意到函件末尾有一行小字,是明樓手寫的:“如鄭副主任方便,請提前十分鐘到,有件小事想單獨討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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