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塑膠盒摞在床頭櫃,坐到床邊。床墊微陷,床板發出輕響。他拿起床頭那個擦得乾淨的相框。照片裡的男孩站在父母中間,臉上是未經世事的笑容。
記憶伴著黴味湧來。
六歲時,調皮地光腳踩過客廳大理石,傭人在身後抱起他。九歲時,他愛坐在旋轉樓梯拐角,聽父親與客人們談笑風生。咖啡香伴著香水味,母親插的花瓣肥大,輕輕垂落在花瓶口,掉一片兩片在淺色桌面上,風一吹,落了地毯。母親便讓傭人換更新鮮的花。
有時他溜進書房鑽到胡桃木桌底,盯著擦得鋥亮的皮鞋來來去去。父親發現後從不責備,只是將他抱上膝頭,胡茬蹭得他耳廓發癢:“偷聽我們講股票?對做生意這麼感興趣?哈,以後這份家業是要交到你手裡的。”他不懂何為家業,只知道大人的笑聲讓他感到安全。
文駿叔叔是客人中最特別的一個。
他比父親年輕幾歲,儀表堂堂。也許沒有家人,因為他總在中秋聖誕除夕的夜晚造訪。有年除夕下雨,他站在門外,駝絨大衣吃了細細水珠,手裡捧著給關韋的禮物。一架模型飛機。關韋花了整個週末組裝,連飯都忘了吃。
“你跟我兒子同年同月同日生,非常巧合。”文駿蹲下來與他平視,語氣溫和,“他現在應該像你一樣漂亮聰明。”
敲門聲打斷了回憶。關韋猛然回神。
這狹小的出租屋,有點發黴的大白牆,單薄得嘎吱響的床鋪,窗外城中村的喧囂,絕非港島的家。他將相框塞進抽屜,動作倉促。
“來了。”他起身。
門外是周淇,白T恤扎進褪色牛仔褲裡,頭髮又剪短了些。她笑嘻嘻,也不考慮什麼男女授受不親,自說自話走進來,到處打量:“住得習慣嗎?啊,這裡滲水了,得讓昌叔來看看,別跟他客氣。”又跑去擰他水龍頭,開關幾次,“關不牢啊,整天滴水,你不嫌吵嗎?讓他看看。”推洗手間門時,發現不利索,皺皺眉,“這個也要看。”
關韋坐在床沿,看她熱情地跑前跑後,說了聲謝謝。
她說:“不客氣,有問題儘管找我。我幫你跟昌叔說。”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找她這個中間商。
關韋直接問:“這麼晚了,你來肯定不是為了問這些吧?”
周淇剛才還一臉假笑,突然侷促起來。她努力故作坦然:“沒有啊,就是過來看看你。順便……”
“順便什麼?”
“順便……”她臉上的笑略僵一些,“……問問,你那個朋友是不是有什麼顧慮啊?怎麼一直沒回復我啊?”
關韋說:“再等等吧。她這邊除了你,還有好幾家公司備選。”
周淇有點急,心想,我能等,但是要還張大姐的錢可不能等。她家小孩要去國外上學,急著用錢呢。今天下午,還主動跟她提起這事了。
關韋見她神色猶豫,也不說話,只等她繼續開口。
“你能不能……向你朋友推薦一下?”
“怎麼了?”關韋明知故問,“你急著用錢?我能幫你嗎?”
“有點……”
關韋故作姿態地,說我幫你問問。
後面幾天,周淇一直在等關韋跟何湜的訊息,但始終等不來。張大姐追問,周淇合掌,像拜拜的姿勢,嘴上不住道,再等等,再等等。
她又去找關韋,關韋仍是態度友善,說好的,我幫你再問問。
周淇就這麼一路被吊著胃口,越發焦慮。
數日後,何湜終於給她回覆,並約定見面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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