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淇沒說話,關韋讓她在門口等一等,他進屋拿了鑰匙,鎖上門,送她下樓。對面樓下士多店裡,昌叔昌嬸正在關門拉鐵閘,一抬眼,見周淇跟關韋同時下樓,又一起上了周淇家。昌嬸推了一把昌叔:“我沒看錯吧。”
昌叔說:“哎呀,應該只是有事要談。”
“有什麼事,要從關韋家談到周淇家?”
昌叔也不知道怎麼解釋,說年輕人的事,你管來幹什麼呢,快回家去。昌嬸跟著昌叔走,三步一回頭,最後一回頭,周淇家的燈亮了。
燈亮了,關韋站在她家門口,非常禮貌:“我聽村民說了你欠張大姐錢。先別多想,今晚好好休息。”
見她不言不語,他又說:“我聽講你是中大高材生,本來應該有更好的前途,去更好的公司,在林氏實在屈才了。文狄債務在身,但聽講過得很不錯,已經在香港星河集團當上高管了。”
周淇背朝向他。他看到她肩膀微顫。
他覺得將刀子再扎深一些:“像你這樣的聰明人,怎麼會為別人的錯誤買單?”
周淇突然打斷:“你不是都知道麼?”
“嗯?”
她緩緩地轉過身,迎著關韋的正面。這世道太難,大石頭一塊接一塊,壓在她身上,將她那副武裝出來的笑臉,磨礪得千瘡百孔,磨礪出她面具下的真容。
難得地,她沒有假笑,凝重而嚴肅,“你不是一直都知道麼?你清楚文狄的一切,也都清楚我的,何必明知故問呢。”
關韋聽懂了,但假裝沒有,“什麼?”
周淇什麼也不管了,也不願再裝,“我替文狄背了一身債,所以為了躲債,我錯過了校招。好幾次去面試時,甚至還有債主騷擾搗亂……這些,你不早打聽到了嗎?還有瑪格麗特這個名字,也是文狄讓我冒充名媛起的,好給他那家小作坊背書……這些事,你通通都知道,就連這筆債是怎麼來的,你也打聽得一清二楚。你還有什麼可以明知故問的呢?你來三圓村,接近村民跟我,不就是為了打聽文狄的事、打聽他的弱點麼?陪你去工廠是假的,那個張會長也是你找人演的,也許何湜這事也是……”
“張志強是假的,但參觀工廠是真的。”關韋說,“何湜也是真的,她是我的合夥人。我們的確準備進入內地家電行業。”所以才找人演什麼會長,方便他探聽訊息。
“如果你們有心要跟林氏合作,何必派她來演戲,你直接找我不行麼?”她退後一步,“我看不清你在玩什麼,對不起,我不陪你玩了。”她跟關韋,一人站在門的一邊,她在裡面,關韋在外面。說罷這句話,她上手要關門,他一把伸手按住,阻止她變成門縫裡的一抹影子,最後在細細的黑線中消失。
“如果你們的產品過關,管理沒問題,去參觀工廠的是我還是何湜,又有什麼關係?你到底是因為我對你有所隱瞞而生氣,還是氣自己拿不回自己那筆錢?”
周淇的表情跟語氣同樣硬邦邦:“這不關你的事。”
“當然不關我的事,”關韋語調平靜,“不過我見過一些類似的情況。有些人,他們會想辦法讓欠債的人主動還錢。”
“什麼意思?”
“如果一個人真的想要回屬於自己的東西,總會有辦法的。”他看著她的眼睛。他發覺,她眼睛很好看。“比如說,讓對方意識到,不還錢的代價比還錢更大。”
說完,他輕笑一下,“我說多了。有需要的話,隨時找我。晚安。”丟下一個心思沉重的周淇,他轉身離開。
—— —— ——
林先生最近又簽了一張南美的單,這單一直由周淇跟進,後面訂金也很快打過來。
催賬的很快聞風而動。林先生還了其他人的賬,結了拖欠的工資,唯獨對周淇的佣金一拖再拖。面對她“你不是接了大訂單嗎應該有錢啊”的質問,他理直氣壯:接大訂單哪有這麼容易啊?訂金全用來支付原材料採購費給供應商了。他一番訴苦,矢口不提訂金額度之高,倒是像個受害者一樣。周淇邊開始另外投簡歷,邊靜靜看著他演。
廣州的夏末秋初,依然熱得讓人直流汗。周淇下了班,跟公交站臺上的人擠作一團,看馬路對面的亞運開幕式倒計牌。倒計牌旁的公交站臺,換上了香港星河空調新品廣告。她注視良久,直到湧上來的人群將她擠過來,擠過去,原來車到了。
回家的巴士晃得厲害。前面的女孩靠著男友肩膀,他的手輕輕環著她的腰。周淇看著他們的背影,心想,真是兩個不知道世情險惡的大學生。她聽到他們說話,女生說起爸媽公司經營效益不好,她擔心得落淚。男朋友一路安慰她,說明年畢業就能賺錢養家了。周淇把臉轉向窗外。
下車時,城中村已亮起燈。她抬頭看見關韋的窗戶,陰漆漆,不知是出門了還是不願開燈。她回家,開一罐啤酒,窗前一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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