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是別人騙她,她也有騙別人的時候。
坐在張大姐攤檔旁紅色塑膠凳上,吃一碗炒粉時,周淇見到一個小男孩背書包經過,一瞥之間,覺得他像極了恆恆。再細看,當然不是。她又低頭吃粉,心想,不知道恆恆怎樣了。
周淇不全是文狄影響下的產物,她還是城中村的試驗品。
一千畝土地上,居住著近十萬人口。她在菜市場上學會講湖南話,在小雜貨店裡模仿一口東北腔,從麻將館前習得四川話。丹姐咬著香菸,坐在髮廊前,笑嘻嘻告訴她應怎樣迷住男人的心,她害羞又好奇。賣牛雜的小老闆見她乖巧,跟她說自己的發家故事,她才發現,原來小生意做成了,也能發達。
廣州也有自己的九龍城寨,不是海,也能納百川。即使這川流在外人眼裡,只是臭水溝。站在溝渠上仰望月亮,月光只是狹縫中的一條細細銀線。野貓和流言、蟑螂和小偷、大學生和髮廊妹,在這銀線上下出入,沒有誰比誰更高階。陽臺縫隙上倒長出細細密密的雜草,有時候被烈日曬得發蔫,偶爾被暴風雨澆得垂頭,但時間過去了,它又能精神抖擻起來,這便是從城中村裡走出來的周淇們的底色。他們是城市規劃之外的低端人口。但別忘記,中國人有句老話:莫欺少年窮。
大一那年,周淇攤開本子,在上面寫下自己未來一生的規劃,再細分到每五年、每一年。她蹭所有有用的、有意思的課,結交未來可能會用得著的朋友。就連當家教打工,她也一心二用。
恆恆家,就藏著她二用的一顆心。
周淇為一個叫恆恆的小男孩當家教。恆恆爸爸只是個普通商人,但吃到時代紅利所賺的錢,足夠讓恆恆媽媽這個名校畢業生,甘心當全職太太,將她從未在職場上得以發揮的管理能力,悉數用在家裡三個傭人、一個司機和她這個家教身上。恆恆媽媽坐在沙發上,翻著最新雜誌。周淇教完恆恆英語,她會問她是否願意留下來一起喝下午茶。
周淇說,謝謝林太太。
林太太家的客廳,跟城中村比起來,是另一個世界。她跟丈夫都非富貴出身——這座城市裡,又有誰是呢?改革開放不過三十來年,起家時都是一雙雙白手。但周淇從美劇裡看到的闊太太煩惱,她一樣不缺:丈夫不是不在家,便是跟她爭不停。
有天周淇陪恆恆寫作業,剛開始聽林先生在書房裡高聲講電話,提什麼傳統家電生意不好做,有一大批貨遲遲賣不出去。越說越具體。周淇走了神,想起報紙上看到,說今年國內家電飛速發展,規模有望破萬億大關,另一方面,傳統家電面臨滯銷。書房裡,林先生高聲說:“參加展會也沒用!傳統樣式賣不掉就是賣不掉!”
林先生掛電話後,屋內安靜了一會兒。接著,房間裡漸漸傳出夫妻二人爭吵聲,夾雜著砸東西聲響,林太太哭聲。屋內其他傭人像融化在空氣裡,悄無聲息。
恆恆握牢圓珠筆,臉容平靜,本子上的字用力得透過紙背。周淇低頭,發覺他後頸上都是汗。
她抽出一張紙巾,輕替他擦汗。恆恆突然伸出一隻手,按住周淇手背。他開口說話,聲音帶些哭腔:“周老師,你不要走。”
周淇不說話,用另一隻手替他擦汗,擲下紙巾,圈過他腦袋。“長大後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在撒謊。
“那你會離開我嗎?”
她張嘴,撒另一個謊:“當然不會。”
“真的嗎?”
斬釘截鐵:“真的。”
鐵會生鏽,泡沫會破,謊言也會被揭。她很快離開恆恆,只因林太太將她辭退。林太太覺得,林先生看周淇的時間太長,太多。
周淇站在那個富貴豔俗的客廳裡,看一眼恆恆緊閉的書房門。林太太說:“我喜歡你,但你結婚後就懂了。”周淇不打算懂這些,她只是不說話。林太太以為她對錢不滿意,有些心軟,又增加了五百塊。
周淇從來不跟錢作對,拿錢,走人。房門裡傳來恆恆的哭喊聲。周淇進電梯,將頭垂得很低,不願讓人看到她發紅的眼眶。
再想起恆恆時,是她為債務發愁的時候。
大半年前,周淇在三圓村口,慢慢想起林先生公司的情況。她記得,林氏電器廠,主要生產傳統電風扇、電水壺、電熱毯、小型電暖器等,隨著國內家電升級轉型,他這種做傳統家電的利潤急劇下降。
周淇心裡慢慢有了個主意。
她來到林先生公司,對前臺煞有介事:“林太太有東西要給他,非常急。”還晃了晃手裡的小布包。
前臺打完電話不久,秘書出來了,問是什麼東西,說可以替她轉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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