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狄察覺了她話中微妙的火藥味。他看她的臉,似乎有些微惱。他想,她會生她的氣就好。最怕的是,她已經將他徹底放下。但他有信心,這不可能。
她問得自然:“喝什麼?”
他回得自然:“有茶嗎?”
周淇背對他,彎身從櫃子裡拿茶葉。兩人彷彿只是數日不見,一切都自然而然,沒有半點彆扭。文狄坐沙發上,抬頭打量這屋子,“又換地方了?住了多久?”
“一段時間吧。”周淇抖出一些茶葉,放到茶包裡,手指摺疊茶包口,“我以為你神通廣大,短短幾分鐘內,將我的情況都打聽完了。包括我住哪裡,跟誰住。”她一笑,“不過進門前,還假模假式地問會不會打擾我家人。”
“你介意嗎?對不起。”他從沙發上立起來,人與影子向她這邊挪動,直到他的影子覆掉她的半邊影子, “請原諒一個……找了你很久的人。”
他將手放在她肩膀上,很輕,比二人的過往要輕許多。
周淇佯裝沒聽到,很快地抽身迴轉,抓起熱水壺,往裡面看了看,“沒開水了。你等一下。”
“不怕,我們現在有很多時間。”他站在陰影處。
周淇擰開水龍頭,往壺裡倒水。文狄站在一旁看她,覺得過去兩三年就像一陣風,將這株小樹吹得茂密多姿。像他一樣,她身上那股城中村出來的氣質也不見了。但她向來善於隱藏與偽裝。
關掉水,周淇說,“像之前追車的事,不要再做了,太危險。”
“好。”他想,她一點沒變,臉色再冷,言語仍透露出她在意。他往前一步,影子完全吃掉她的影子。
“你也挺厲害,打聽到我的資訊。”她退一點,影子跟他的分離了。
文狄微笑,不出聲,沒提昨日見昌叔昌嬸的事,更沒提昌嬸的目光出賣了這個地址。他繼續打量這屋子,沒發現這裡有男人生活的痕跡,倒是有一雙小碼拖鞋,一隻小書包。孩子?不,她怎會有這麼大的孩子。
他輕咳一聲,慢慢開口:“周淇,當年那筆債,是我惹出來的問題。但你清楚我為人,我絕對不會扔下你不管。那時正是星河轉型關鍵時期,我爸怕我的出身學歷不服眾,替我捏造了新身份,有很多人盯著我們父子,他不希望有任何差池。他說他會付清那筆債務,但不希望我短期內跟任何舊人接觸。”
這個舊人,當然也包括周淇。
文狄以新身份回到廣州後,讓人聯絡城中村昔日熟人和周淇中學、大學同學,但沒有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再聯絡上昔日債主,才知道父親壓根沒管那筆債。他跟父親大吵一場,但內心深處,他無法不認同父親的說辭——錢是小錢,但節外生出的枝枝蔓蔓,會捅出大事。
“後來我聽說我爸沒還債後,我馬上連本帶利將錢還給債主們,讓他們不要再騷擾你。”
周淇些微愕然,但很快想明白了:債主收了文狄的錢後,並沒停止向她討債。她覺得自己就像莫泊桑《項鍊》裡的主人公,為了不存在的東西,被毀了前半生。她無奈,輕笑,搖頭。
文狄說:“這兩年裡,我尋尋覓覓,也問過潮州佬、昌叔、肥佬、張大姐、光頭、丹姐他們,他們都說不知道你在哪裡。”
他用兩分鐘,交代完過去兩年。他說,昨天才聽昌叔昌嬸說,你替我背起了這條債。他說,我明天就將錢還給你。他問,你有什麼想問我嗎?
“有。”她清清爽爽地問:“你親自去問昌叔他們?還是找了其他人?”
文狄立即領會她的意思。
周淇笑了笑:“當然,你怎敢出面。你怕人見到你跟城中村的人相識,進而懷疑你的過去。所以你找了人去問。昌叔他們又怎會對來路不明的人,隨便交代我的現狀呢?”
“我有我的辦法。”
“當然,有錢人辦法多。我們不是早就知道了麼?否則我們倆當初為什麼要裝有錢人?”周淇說,“文狄,如果你因為內心愧疚而來找我,真的沒必要。我現在很好,而且我也理解你爸的做法。我沒有受到什麼實質傷害。因為失去了一直可供依賴的你,我反而成長得更快。”
文狄安靜片刻,終於問出口:“那筆債,你後來找村裡的人幫忙?”
“你有你的辦法,我也有我的。”水這時燒開。熱水壺發出鳴叫,真不識時務。周淇踱過去,將開水倒入放置茶包的紙杯裡,“沒什麼好茶,你將就一下。不過我記得你不喝茶。你是為了拖延時間,才讓我泡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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