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貨車揚長而去。
摩托車已報廢,二手手機也摔壞,文狄手臂跟腿都擦傷,崴了腳往醫院趕,心裡麻木地想,自己犯了交規,保險是不會賠的。他這二手摩托得三千塊,今晚賺了九百,他要再賺個四晚。但奶奶進了ICU,這又要花多少錢?
“撲街。撲街。”他內心不停用粵語罵。是在罵自己,還是罵運氣?
趕到醫院時,已經晚了,最後一個親人已合上雙眼。醫院通知他辦理手續。他站在繳費窗前,看打出來的長長單子,手跟腳都是抖的。醫院長椅上,有病患坐在那兒聽電臺,電臺主播播放新聞:“今晚零時,廣東多個地市的工商、物價、城管、公安等部門聯合行動,嚴打囤積居奇、哄抬物價。價格飆升的大米、食鹽,將有序恢復正常……請廣大市民不傳謠,不信謠……”
廣州的天氣真正發神經。文狄昨晚披著長外套出門,清早回家時,已出大猛太陽。他脫下外套,才察覺外套上早已滲夠汗水,又被體溫捂幹。他沒交通工具,沒錢,步行回家,大街上早已恢復如常,超市便利店雜貨店外再無人排隊。走到崗頂那邊,才見到一個小販,叫賣三塊一包食鹽。他睃一眼小販,小販也拿眼睛瞧他,都在彼此臉上看到自己。
文狄穿過三圓村的小巷,見到潮州佬,習慣性擺出笑臉,問他有沒有渠道收貨。潮州佬抽掉齒間牙籤,往地上一扔,晦氣地吐口痰:“我自己的貨擺了一屋子,你問我有沒有渠道?我哪裡找渠道去!”文狄又上前,笑了笑,“你認識人多——”潮州佬一手將他往牆上推,文狄又是一塊被人狠狠摔到磨礪牆面上的魚肉了。
到了家,他坐在小板凳上,拿著殯儀公司的價格單,看了好一會兒。放下單子,他對牢滿屋食鹽和板藍根,又看了好一會兒。
外面刷刷地下起了雨,嗡嗡地敲打他腦袋。他用手抹一把臉,突然起身,一手抓一袋大米,另一手一桶油,騰騰騰下了樓,敲周淇家的門。
周淇沒開門。
這天是週末,她在家。
他拼命拍門。
周淇家門沒開,對面的門卻開了,探出一張臉,陰森森:“離她家遠點。她小姨工廠好像有生病的,她小姨回不來。”
門又砰地關上。
他後退兩步,用力踢她家門。對面門裡傳出罵人的聲音,但再沒人開門。好一會兒,周淇家木門終於開了,然後咔噠一聲,鐵門也開了。文狄拉開鐵門,進門就將大米跟油扔地上,一把揪住周淇,她卻滑溜溜地順著鐵門,軟軟坐下來。
文狄摸她的臉,高燒。
外面下著大雨,電閃雷鳴。他抓起她家電話,電話線路不通,叫不了救護車。
他當即背起她下樓。
肺炎怪病的流言已傳遍全城,一時人心惶惶。市面上再沒人搶物資,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每棟樓每扇窗戶,都朝外敞著,要把可疑病毒放出去。
沒了摩托,文狄揹著周淇到路邊,揚手打車。廣州的天氣特別神經,這時候嘩嘩下著大雨,像極了造作電視劇。主角已經艱困至極了,道具師傅還要往他身上人工降雨。
有計程車停下,問他:“去哪裡?”
“華僑醫院。”他揹著周淇上了車,將她的腦袋仔細地擱在自己肩上。那司機見周淇雙頰通紅,狀態昏沉,忽然粗著聲音,將他們趕下車,“不去啊不去啊……”
這時,往三圓村方向駛過來一輛三輪車,李老頭剛收完破爛,頭上戴一頂小破帽,慢悠悠地蹬著車。文狄大聲喊他,他耳背,聽不到,眼看要轉身進城中村,文狄抓起路邊石子,扔到李老頭身上。
李老頭破口大罵,問清楚發生啥事後,便招手讓文狄跟周淇上來。他邊一路大罵邊一路用力蹬車趕往醫院,車後坐著文狄,周淇趴在文狄身上,頭上蓋著文狄的外套。快到華僑醫院時,三輪車被交警攔截,李老頭口音重,急得直比劃,說他在救人。文狄抱著周淇,從後面跳下去,直接將她背到醫院。
對於這天發生的事,文狄跟周淇的記憶點是不一樣的。文狄只記得送到醫院那一段,後面是模糊的,周淇的記憶從打點滴開始。她退了燒,清醒過來,睜開眼,見到文狄坐在旁邊椅子上,睡著了。
輸液完了,她將瓶子交回給護士,回到輸液區椅子上,見文狄一直沒醒。她有些擔心,用手摸他額頭,他突然驚醒,警覺地一把捉住她手,夢囈般脫口喊:“把錢還給我!”再定睛,見是周淇。他鬆了口氣,身子頹在椅背上。“你沒死啊。”
周淇說:“誰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