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上海呢。十年前的內地人,覺得香港這個名字有閃閃發光的魔力。他們不知道,香港不止有中環銅鑼灣,不止有油尖旺,還有觀塘深水埗天水圍。住在觀塘的她,被上海的魔力吸引。
“上車。我送你回去。”說罷,他又補充,“我姓莫。你可以記下車牌號,發給你朋友。”
程晴上了車。車門關上,外面的世界忽然遠了。
他問:“你住哪裡?”
她說出酒店名,在外灘那邊。男人微笑,“遊客嗎?很會選地方。”
這麼說著,他手機響起,他接聽電話,說的居然是粵語。他喊對方葉生,說聲,好的葉生,一切已安排好,明天見。
他掛掉電話,程晴忍不住開口,也說粵語:“你是香港人?”
“廣東人,不過在香港工作定居一段時間了。工作原因,也常回內地。”
豪車分三六九等。面對這賓士S,她已自殘形愧,但聽得對方是廣東人,自卑感又輕些。在港人眼中,內地人也分三六九等。上海人高貴些,浙江人長相好看,廣東人同聲同氣,但本質只是香港人的“鄉下親戚”。
她問他住哪裡,他說公司在中環,人住上環。他問:“你是香港人?住哪裡?”
“觀塘。”說完她就後悔了。觀塘有什麼好說的。又洩氣了。
“可惜,我還沒去過。”
她在心裡想,他可真體面,還用上可惜一詞。
對方說:“不過觀塘好像有家很有名的雲吞麵,我一直想去試。叫做……”
“餘記?”
“是。”對方微笑,“改天回去可以試試。而且觀塘去西貢方便,真是好地方。”
程晴心想,他居然用好地方來形容這個公屋多、舊樓多、底層人多、社會新聞多的地方。她輕聲說:“其實工業大廈裡,藏了很多好吃的店。”
對方微笑,算是接了話,但她不好再說什麼了。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他又問:“第一次來上海?”
“嗯。”
“值得好好逛逛。”他這麼說著,車子轉過彎,外灘就在眼前了。她看著窗外,那些老建築亮著暖黃的燈,江對面是陸家嘴,環球金融中心的燈光在夜色裡很亮。跟維港相比,有種不一樣的美。
“真好看。”她輕聲說。
“嗯。”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車開得很慢。
江風吹過來,程晴遠遠看見密密麻麻的遊人,像河流一樣的光帶。這光,讓她想起了觀塘的夜晚,昏黃的街燈,工廈樓下附近的大排檔,空氣裡的二手菸味。唸書時,每天坐小巴去唸band 2的學校,工作後坐小巴去上班,到街市買最便宜的菜,懷著微薄的希望,終於進入著名設計師工作室,追尋一個未來的可能性。
車輛拐進酒店門前,停穩,迎賓上前開車門。她下了車,回頭看他。遠距離是很好的保護,她終於敢認真地打量他。燈光打在他臉上,輪廓很好看。女孩子沒察覺,是陌生城市的夜,還有這價格不菲的車,烘托出偶像劇般的氣氛。
車子開走,尾燈消失在轉角。
沒有名字,沒有號碼,就這樣結束了。
程晴轉身,走進酒店,玻璃門在身後閉合,她忽然覺得,偶像劇結束了,整個上海也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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