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治是我的。”文狄在他對面坐下,解開暗藍色領帶,揉成一團塞進西裝外套,“我替你拿過來。”
卡座的光線不太好,文狄的臉半明半暗。他該怎麼稱呼他?情敵?周淇跟他並非情人,可是他們之間的感情比戀人更深刻。仇人之子?害他爹地的人不是文駿,是高峰。競爭對手?新生為避開跟星河正面競爭,特地避開大家電賽道。星河沒必要死咬不放。
“你剛去看過他了吧?”文狄問。他的聲音有些啞,大約是在醫院待太久,熬的。
“你不是知道嗎?不然怎麼會這麼巧?”
文狄沉默片刻,慢慢開口:“其實他一直希望,有個像你這樣的兒子。”
關韋愕然。
文狄說:“我知道你恨我們父子,我也一度恨過你。恨你得到了我爸的關注,得到了周淇的心……但這次我爸生病入院,我跟他談了很久,我才發覺……”說到這裡,他靜了片刻,調整情緒,再次開口時,已換話題。“你說得對,如果不是這樣的處境,也許我們會是朋友。其實,放下心魔,也是在放過自己。”
類似的話,周淇也說過。他到底影響了她多少?關韋感覺到,這個心魔在他心河上,再次冒出一張猙獰的臉。
人可以放下仇恨,但不一定放得下習慣。恨了好幾年,忽然叫他不恨,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文駿的事也許過去,但他無法原諒文狄這個人,一直在他跟周淇之間晃著,冤魂不散。但他也明白,要愛周淇,就不得不接受她生命中有這個人的事實。
也是巧,突然來了電話,正是周淇。
關韋聽著電話,起身到收銀臺買單。訊號不太好,周淇的聲音斷斷續續,只聽到語氣急促,又提到何湜名字。
他說:“我等會兒打給你。”
買完單,走到外面。陽光穿過雲層,照在殖民地時期建築上,有種褪色照片的質感。文狄也已結賬,步出冰室。
關韋撥回電話。周淇告訴他,電熱飯盒銷量曲線掉頭朝下,還出現了退貨申請。
“為什麼?”
他下意識抬頭,看一眼不遠處的文狄。文狄神色寂寥,也許因為僅有的親人患病。有那麼一瞬間,關韋意識到,那段貧困艱辛危險的童年,不僅是周淇的經歷,也是文狄的經歷。即使他是反派,也是個情有可原的反派。更何況,現在他連反派都算不上。
周淇的聲音仍斷斷續續,但他終於聽清楚了。她說:何湜在香港的舊聞,被內地自媒體大規模有組織地搬運,已牽連到新生了。
關韋的心一沉:“是誰做的?”
電話那邊靜默片刻,不知道是訊號斷了,還是周淇沒說話。
他不需要再問了。還能有誰呢?文狄的身影仍在他視野中,但這一次,關韋不再認為他值得可憐。
—— —— ——
關韋沒聽清,周淇在電話那頭說的其實是:不用擔心,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廣州這邊,周淇喂喂兩聲,見關韋掛了線,也把電話放到一邊。抬起臉,對面坐著何湜。
何湜坐在辦公桌後,身子靠著椅背,一下一下划著手機,面無表情看眾人怎麼罵她。
無非還是那些,什麼“香港魔女往事”“勾引完弟弟,又勾引哥哥”“插足宋立堯和他的未婚妻”。當年那些過期香港八卦雜誌,不知怎地又被翻出來,高畫質翻拍,在簡體中文網際網路上沸沸揚揚。新生官微和何湜微博的評論區下,湧入大量留言——
“既然靠男人上位,就別吃獨立女性人設這碗飯。”
“她在香港名聲這麼臭,怎麼到內地就洗白了?”
“該不會這創業的錢也靠睡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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