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到了一樓,電梯門開了。何湜走出去,只聽黃先生在身後說,“我已經找過了。但中間人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如果可以的話……”他沒有再往下說。
何湜想,這應該是個充滿自尊心的人。剛才看他跟上來,欲言又止地跟她搭話,像已經鼓足了勇氣。但是她又能做什麼呢?兜兜轉轉,她努力這麼多年,原來只是從“宋立堯身邊的人”,變成了“葉令綽身邊的人”。彷彿這個位置有什麼魔力似的,而她偏偏討厭被這樣看待。
何湜轉過身,向他微一點頭,說聲不好意思,也沒抬頭去看那張失望的臉,轉身去找自己的車。剛上車,葉令綽打來電話,“你待會去哪裡?”又是輕鬆的語氣了。何湜很難不想起剛才那個垂頭喪氣的黃先生。但世界便是這樣不公。
她說:“回公司。”
“好。你幾點下班?我接你。”
車窗半降下,風從外面吹拂進來,何湜覺得很是舒服。她說,我今天開了車。葉令綽在電話那頭笑,說那我去接你,然後你載我出去吃飯。何湜說,我正在開車,不跟你說了。葉令綽也不糾纏,微笑著說,好。
何湜想,也許人真的會變。身邊人看來,自己不也在一場車禍後,心情大變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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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淇以前的世界,很小,只有三圓村。但三圓村的世界又很大,那裡是一個小中國,連線著五湖四海的人。他們到珠三角尋夢,第一個落腳點,便是無數像三圓村這樣的城中村。
她從三圓村這樣的小江湖,縱身跳入更大的江湖,遊著遊著,一抬頭,察覺自己竟然已進入河海。二零一四年過去了,她將新品方案打印出來,走進關韋辦公室,見他手機外放,正在聽新聞——
“2015年是全面深化改革的關鍵之年……。重點抓好七個方面工作。一是更加註重釋放內需潛力,促進工業經濟平穩執行。二是堅持最佳化增量和調整存量並舉,推進產業結構向中高階邁進。三是以智慧製造為突破口,大力推動兩化深度融合。四是深入推進創新驅動發展,建設國家制造業創新體系。五是進一步減輕企業負擔,加大對小微企業的支援。六是加快建設寬頻網路基礎設施,強化網際網路行業管理和網路資訊安全保障。七是深入推進改革開放,加強行業管理和規劃指導。”
她靠在門邊,靜靜地聽,覺得每一條都是利好,覺得每一條都是他們即將踩上的時代脈搏。關韋似在想什麼,人一側過頭,才注意到她。她上前,把報告交給他。
“何湜出差,我給她發了電子版。”
關韋邊翻邊問她問題。“智慧化是大趨勢,各品牌都在講物聯網、講雲端、講大資料。”
“是,不過概念歸概念,消費者要的不是這些名詞,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燒水快不快,保溫久不久,清洗方不方便。周淇跟團隊開了無數次會,白板上寫滿了又擦掉,擦掉了又寫滿,確定一個新的細分領域:養生。
年輕人開始養生了。保溫杯裡泡枸杞不再是中年人的專利,剛大學畢業的姑娘,也開始關注氣血、祛溼。跟老人家去公園撞樹不一樣,她們更傾向於一種新的生活方式:瑜伽、冥想、喝花果茶。一鍵按下去,什麼都不用管,半小時後,一壺溫熱的紅棗桂圓茶等著。
新生辦公室裡都是年輕人,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燉煮功能、暖飲功能……越說越開心。只有程晴默然不語。都習慣了她孤清寡言,所以大家也沒怎麼在意,以為她在紙上畫設計圖呢。只有周淇偶爾瞥見她在紙上一直寫同一個名字。
rris。rris。rris。
窗外的天,有些灰濛濛的。廣州的冬天便是這樣,溼冷。何湜在辦公室開了取暖器,烘得人臉紅。周淇推門進來,見她只穿一件單衣,笑話她,要靚不要命。何湜見她穿得臃腫,也開她玩笑,說她像只小浣熊。
周淇把門在背後關上,將一份設計手稿放在她桌上,“程晴的方案,你看看。”
何湜拿起來。配色是討喜的莫蘭迪色系,線條流暢圓潤,握感應該不錯。但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設計是好的設計,卻只是“好”而已,沒有驚喜,沒有靈魂。這是一個普通設計師能產出的“行活兒”,不會是程晴的。她設計的電熱飯盒,剛獲得了紅點獎。此時正當是她人生的高光時刻,意氣風發,一日看盡長安花的時候。
何湜說:“人總有狀態不好的時候。你跟她溝通一下?”
周淇提醒,讓她看看這張紙的背面。何湜把紙反過來,見到鉛筆細細地塗抹過什麼。
新生這樣的公司,提倡節儉,能不列印就不列印,能用廢紙列印就用廢紙,何湜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周淇提醒她:像不像一個人名?她再細看,才發覺那上面寫的,都是rris。
何湜也聽說過程晴跟莫浚賢的戀情。只是沒想過,像她這樣看起來硬朗的人,居然也有為愛憂愁的時候。她說:“她不像是這種人……”
“哪種人?只要是人類,不都有情感需求麼,那不是什麼錯。”周淇小聲提醒,“她是你找回來的,又都是港人,對你也許更信賴些。方便的話,留意一下?”頓了頓,斟酌著措辭,“不是要打探什麼,就是關心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