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告別梁遠山》第1章 如果我是梁遠山呢(1)

第1章 如果我是梁遠山呢

車窗外的城市向後飛掠。

江折月靠坐在後座，鬆了鬆領帶。飛機延誤了三個小時，積壓的工作郵件讓他不得不在登車後立刻開啟筆記本處理。他揉了揉疲憊的太陽穴，對前排助理低聲道：“明早併購會議材料，發我郵箱。”

黑色轎車在紅燈前穩穩停住。

他習慣性地側過臉，目光掃過窗外並排的車流。

旁邊一輛深灰色轎車的後窗正在升起，防窺玻璃在閉合的前一瞬，短暫地映出一張清瘦卻輪廓分明的側臉。

柔和的下頜線，微微上翹的鼻尖，還有那雙眼尾略微上翹的眼睛。他曾撫摸過吻過無數遍的那雙眼睛，此刻正微微低垂著。

時間，或者說感知裡某種關於時間流動的常態，在那一瞬發生了畸變。不是凝固，更像是一腳踩空，墜進一段被強行壓縮又驟然釋放的真空裡。周遭浮著的車流聲、人聲，潮水般退去，褪成一片嗡鳴的底噪。視野急劇收窄，窄到只剩下那張臉，和臉上那雙眼睛。

是梁遠山。

車窗徹底合攏，深灰色轎車在綠燈亮起的瞬間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跟上那輛車，深灰色，A8開頭。”

司機立刻打轉向燈，試圖變道。但晚高峰的車流黏稠緩慢，只這遲疑的幾秒，目標已徹底不見蹤跡。

助理轉過身，小心地問：“江總，需要聯絡交通部門調……”

“不用。”江折月收回視線，重新靠回椅背。他閉了閉眼，鬆了鬆領帶，又收緊，“看錯了。”

是看錯了。只能是看錯了。

梁遠山的死亡證明，他還記得每一個字。

他閉上眼，精神恍惚，在一片黑暗中，他再次置身觀眾席，人群歡呼雀躍，掌聲如潮水般湧來，領獎臺上，萬眾矚目，全球轉播，梁遠山站在聚光燈中央，髮絲微揚，唇角揚起那抹熟悉的、帶著點靦腆的笑。他接過獎盃，目光穿過層層人群，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時間如玻璃般碎裂，倒流，重組——梁遠山還是十八歲那年秋天的模樣，青澀乾淨，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腕骨凸起，眼神清亮。在看到江折月的一刻，唇角上揚，笑得靦腆，然後，垂下眼，彆扭地側臉，躲閃江折月的目光。

“江總，到了。”司機輕聲提醒。

他睜開眼，車門被助理拉開。

回國第一天，江折月在公司處理完併購案的緊急事務，又在會議室討論至深夜。

電梯直達B2，轎廂門開啟，司機站在開啟的車門旁。他沒有停頓，躬身坐進後座。

車子爬出地庫斜坡，就在即將匯入街道的剎那，江折月餘光瞥見，在出口右側人行道邊緣，一個穿著白襯衫的身影正背對著馬路站立，身形瘦高，側影輪廓與梁遠山如出一轍。

那人微微仰頭，望著寫字樓頂端的玻璃幕牆，姿態安靜，彷彿在等什麼人。

“等一下。”江折月推開車門，朝著那人走去。

那人似乎聽見了身後的動靜，緩緩轉過身來。

路燈的光暈落在他臉上，映出一張熟悉的面孔，和白天在車裡驚鴻一瞥的臉一模一樣。

江折月的腳步頓在半途，他看著面前那張臉，彷彿又回到四年前的盛夏，那年夏天，他失去所有，失去梁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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