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認識。”
米川嗤笑了一聲,低聲說了一句“地主家的傻兒子”,便和他一塊走進教室。
他們平常上實驗課的教室是在二樓,而這次考場被安排在三樓的教室。他們找了一個考場的角落坐下,和往常一樣,任何教室的角落都能帶給梁近水某種安全感。
梁近水開啟電腦,試著開機,怎麼也打不開。考場內有好幾個學長正在巡視,梁近水便站起來,找了一個學長求助。那個學長似乎對這類情況不是很瞭解,便讓他稍等,轉頭去另一個教室喊了一聲,一個人影應聲從教室裡快步走出。
此時,梁近水百無聊賴地站在門口等,他的手低垂著,微微倚著牆,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他平常站著的時候很少抽筋,或者說,壓根不會抽筋,可此刻小腿突然一陣酸脹,他下意識繃直了腿。
如果命運真的存在某種預兆,那麼此刻便是它的顯形。在第一次見這個人時,梁近水的全身都在抗議,只有大腦不知道。
命運再次扼住他的咽喉,這次,他依然毫無察覺,閒適地靠在牆邊,目光游離。
那個人影走近時,梁近水才抬眼看他。他穿著深灰色的毛衣,黑色長褲,身形中等修長,步伐沈穩。一眼看過去,有一種足夠讓梁近水這樣年紀的人感到可靠的氣質。
“現在空位置不夠了,得臨時再加一個教室。”那人站在梁近水面前,聲音平靜,目光落在梁近水臉上時微微一頓,很快移開,說:“你先在門口稍等,我安排一下。”
很快,各個考場裡多出來五個學生,大家被臨時調往隔壁空教室考試。梁近水跟著人流走向新考場,按照自己的習慣,選了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臨時考場只有五個學生,便也只派了一個學生來監考,正是剛剛穿深灰色毛衣的研究生。他站在講臺前,目光掃過眾人時再度停頓在梁近水臉上,極輕地揚了揚眉,似有若無地笑了一下。
梁近水很快沈浸在題目中,沒有注意這些動靜。他滿打滿算剛剛開始學習演算法一週,對不少概念還停留在表面,做起來有些吃力。校賽時長是四個小時,有八道題目,難度梯度明顯。
梁近水很快把幾道簽到題和簡單題過掉,把幾道中等題刷完時,離比賽結束只剩下一個小時,他還有兩道難題沒寫,手心漸漸沁出冷汗。
半小時。他盯著螢幕上最後一道難題,怎麼演算都得不出正確結果。汗水順著他的臉滑下,螢幕上的程式碼似乎在眼前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星點。
好像回到了曲水流觴的夜晚,四處燈火晃動,人影交錯,風度翩翩的少年眼眸裡映著水波和天光,眼神含笑地看著他,他舉起玉杯,說“半江樓影為君浮”。又回到十幾分鍾前的走廊,江折月語氣平靜地說“沒有的事”。兩種聲音在耳畔交疊,一切在轟鳴,世界轟然坍塌。
他閉上眼,須臾,又睜開眼,努力讓眼神聚焦,螢幕上的程式碼重新變得清晰。他深吸一口氣,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離比賽結束還有十分鐘,梁近水敲下最後一行程式碼,按下提交,還差幾個測試用例,梁近水又迅速檢查程式碼,慌亂修改幾處錯誤,又遲遲不透過。他盯著倒計時,心跳很快。第五次提交依然失敗,錯誤資訊閃爍在螢幕上,刺得眼睛發酸。
一隻修長的手指輕點他的螢幕,指在了一處邊界值上。
“這裡溢位了。”聲音低沈平緩,梁近水抬頭去看,是監考的研究生。
命運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怔了一下。
時隔很多年後,梁近水回想起這個瞬間,他一直認為自己在此時是做了一番掙扎的。在脫下一切面具,撕碎所有偽裝後,在抽離這樣絕望的境遇很久、重新回到正常人身份上後,那時他正直,從不做任何灰色地帶的事情,他總相信在這樣正義的表象下他的內心也是正直的。
但實際上,在十八歲的此時,在絕望的境遇下長久生活的此時,他幾乎是本能地蔑視所有規則,幾乎是本能地拽住伸過來的稻草,無論是稻草還是偽裝成稻草的毒蛇。
他毫不猶豫地,迅速地修改引數,重新提交。螢幕閃爍兩下,綠色的“epted”緩緩浮現。
梁近水呆在原地,彷彿從深海浮出水面,呼吸驟然有了重量。
他撥出一口氣,輕輕笑了一下。
——而他渾然未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