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夏季長滿了水的河流中,兩個人透過一根纏繞在彼此手腕上的繩子發現了彼此,他們是這條糟糕的路上唯一可以和彼此搭話的人。在他們把一切可以說的說完後,他們之間的繩子將斷開,他們被水衝往不同的河道。
古怪而又浪漫——甚至可以說有點神聖的悲劇性就流淌在這樣的一個奇怪念頭裡。
於是福克納就打算寫一個故事:那個故事裡將有這個世界上最覆雜的敘事,最為潮溼悶熱的大雨,裡面描寫的都是他最為熟悉的事物。
溼漉漉的北美黃林鶯樂意為自己的朋友唱關於自己那個故鄉的歌謠。事實上這隻愚蠢而又漂亮得鳥兒想來想去,感覺自己能做到的就是為他唱這樣的歌。他總不好慣例地諷刺自己的朋友,慣例地拋開他,慣例地躲在一邊。他覺得自己還是嘰嘰喳喳一點為好,最好還能嘰嘰喳喳得和別的鳥一樣好聽。
甚至更好聽。
於是福克納開始編篡他的故事。他驕傲地認為就算是一起過世界上每一個地點的旅行家也從未到過他的故鄉,約克納帕塔法。
事實上旅行家也確實沒有去過,福克納先生塑造了一種最為獨一無二的旅行地點與旅行的方式。很多時候都是他在邊上邊講邊寫,用著他引以為豪的讓人眼花繚亂的敘述手段,旅行家在旁邊認真地聆聽。
有那麼一會兒,福克納突然舉著自己的《喧譁與騷動》,問北原和楓需不需要他到時候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誌出不同的時空。
比如「過去」,他可以用一種惆悵的霧濛濛的藍色,未來則使用一種濃郁的綠,現在則是如同南方看到的陽光那樣璀璨的金黃。
“但這樣出版肯定會很麻煩了。”
他遺憾地說。
“你可不用在意這些。”旅行家笑著回答,他在福克納的肩邊看著草稿,“讀者要是知道你有這樣的想法,他們肯定會好好感謝你的。”
事實上這個舉動的確拯救了很多閱讀《喧譁與騷動》的人。不過最高興的還是福克納,他繼續寫下去,口中興奮地講述著這個故事——他講得那麼快,靈感一個接著一個冒出來。不過沒有關係,就算把這個故事講完也沒有關係,因為他們之間還欠著另一個故事……
6
好了,這差不多就是福克納先生的故事了。現在大家都可以各自退場……等等,可你為什麼還要往下看?為什麼還打算翻頁?難道你覺得這樣的故事還不夠嗎?
什麼?你說你覺得這段故事缺少一個總結性的陳詞?好吧,好像的確少這麼個東西。但對人類總結性的評價往往都是發表在一個人徹底死去後的。所以我們倒是可以看看福克納葬禮上的講話。
但我得提醒一下,接下來的語氣大概會有點尖酸刻薄。不過倒不是因為發表這段言論的人是海明威——事實上海明威更早地去世,想想那位先生的年紀,你不會太驚訝的,對嗎?而是因為發表這段言論的人是福克納所有的同事。
哈,多麼會惹人討厭的傢伙啊。
在葬禮上,負責讀這段話的人是艾米麗·狄金森小姐。她作為許多美國異能者葬禮的司儀出現過,現在也不例外。
“坦白來說,我們不怎麼喜歡福克納。他確實了不起,但人品上來講從來都不是能夠讓人喜歡起來的性子。”
她說:“但在這裡,願上帝能夠原諒福克納這個混蛋,他一向不樂意與這個世界和解。就像是這種和解會讓他喪失自己的獨立性甚至要了他的命。”
“他大概是真的覺得自己是一隻自命不凡的北美黃林鶯,哪裡都是束縛他的籠子,而不是他的家。而他不願意成為籠子當中的鳥,於是故意擺出一副不喜歡這裡的模樣。他對所有的事情都要找出一點毛病來,這種時候他總是顯得格外的疑神疑鬼和矯情。不過這種情緒落到他的文字裡就變得綿長而又潮溼,變成了南方夏季沈悶的大雨,變成雨中雕落的忍冬花和那些已經死去、已經朽爛的一切。
他永遠試圖從當下的生活中抽離出來,來到某個不知名的地方:那兒大抵和美國的南方有些類似,有著潮溼悶熱的雨季與氾濫的河流、有著忍冬花盛開,當然還有福克納怎麼都看不順眼的人類。那裡有他熱愛和憎恨的一切,也是他生命中最為熟知的事物。那裡是約克納帕塔法縣,位於美國南方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現在他已經到那裡了嗎?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他就算是到了那個地方也只會覺得自己又跑到了一個新的籠子裡。所以我不祝福他能夠找到現實當中的約克納帕塔法。但我真心實意地祝福他能夠找到北原和楓。
他一直沒有告訴任何人約克納帕塔法世系的結局,一直覺得他們一定會再次相遇,而我。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應該擁有結局,但這件事上我寧願順從他:就讓這個故事像是河流那樣沒有結局地流淌下去吧,就這樣周而覆始地迴圈,如同美國南方的大雨。願他們能夠再次相遇,這個時候福克納可以告訴北原他想好的故事到底是什麼。
真見鬼,什麼時候他才能夠意識到就算是故事結束了,北原和楓也是他的朋友,他根本不在乎這一切,甚至不在乎福克納是一個狗孃養的混蛋?哦抱歉,至少在生前他肯定一直都沒有意識到,或者意識到後還在抱著那麼點安慰當救命稻草。”
艾米麗聳了下肩。
“但不管怎麼說……他是個混球,這點顯然毋庸置疑。但我們愛他,這也是同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