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四天,拿物資換老物件的風波餘韻還沒散去,紅旗溝這潭剛剛被油水滋潤過的池子,又被外頭闖進來的“大人物”給攪和了。
“突突突——吭哧!哐當!”
一陣刺耳的汽車引擎轟鳴聲撕破了山村清晨的寂靜。
一輛刷著“首都農業科學院”綠漆的吉普車,在底盤刮蹭了無數次石頭、幾近拋錨後,終於艱難地碾過村口那條佈滿牛糞和凍泥的土路,帶著股居高臨下的傲慢,停在了大隊部的泥場外。
車門被人一腳踹開,先鑽出來的是一男一女兩個年輕助手。
兩人都穿著嶄新筆挺的灰色列寧服,腳踩著擦得鋥光瓦亮的黑皮鞋。
剛一下地,吧唧一聲,女助手的皮鞋直接陷進了化雪的泥坑裡。
“哎喲喂!這什麼破地方!”
女助手尖叫一聲,立刻掏出手絹捂住口鼻,滿臉嫌惡地直皺眉,“連條石板路都沒有,首都的豬圈都比這兒好下腳!”
緊接著,後座下來一位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者。
他穿著考究的灰色中山裝,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渾身上下都透著股高不可攀的“大專家”派頭。
此人正是國內頂尖的重工農機專家,孫培德。
他這次是奉了上頭特批指標的死命令,緊急趕來核查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特級農業戰略實驗區”。
說白了,京城大院裡的那幫老夥計們根本不信邪。
一個連名字都沒聽過、連電都沒通的窮山溝,憑什麼能讓大軍區直接撥去一整列火車的戰略物資?甚至連問都不問,大筆一揮就劃拉過去兩臺全國都沒多少的“東方紅”履帶拖拉機?
那可是國家咬著牙,用寶貴的外匯換來的圖紙造出的工業結晶!
在首都農科院,那都是要搭棚子當祖宗一樣供起來的寶貝!
跑到這窮山溝溝裡搞超前機械實驗?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孫教授,您可是留過洋的頂尖大拿。”
男助手拎起黑皮公文包湊上前,在一旁煽風點火,“讓您來這兒指導一群連字都不識的泥腿子,這不是拿高射炮打蚊子嘛!我看地方上為了騙政策、騙農機,真是什麼大話都敢往上報!”
“哼!簡直胡鬧!”
孫培德推了推金絲眼鏡,四下打量著那些連窗戶紙都漏風的土坯房,語氣裡壓不住的輕蔑與火氣,“走!跟我進去看看!我倒要瞧瞧,他們拿國家金貴的拖拉機能搞出什麼花樣來!”
孫培德揹著雙手,帶著一股子要來“撥亂反正、懲治蛀蟲”的威風,大步跨向大隊部的院門。
還沒進門,他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緊接著是“滋啦啦”的巨響。
孫培德心裡“咯噔”一下,加快腳步。
然而,當他那隻腳剛跨進院門坎,整個人就像是被天上劈下來的悶雷正中天靈蓋,死死釘在了原地!
他隔著金絲眼鏡的眼珠子猛地凸起,一股滾燙的鮮血直衝腦門,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他看到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