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雋已然不勝酒力,因龍體虧損,不宜飲酒,盧太后從旁規勸,他卻笑著搖手,“無妨,僅此一回。”
在母親擔憂的目光裡,韓昭儀若有所失的視線中,他向太皇太后敬上今年最後一杯美酒。
“大媽媽,常言說壽比南山不老松,朕盼大媽媽如南山之松,東海之水……”他引頸喝酒,眼中泛起了水光,一切盡在不言中。
世上有不老松,不斷的水,卻無不死的人。知情者都心知肚明,太皇太后的酒杯裡是水。太皇太后的玉體已不堪重負,今夜過後,變數難料。
趙元訓疑心更勝,他離大媽媽觸手可及,言行舉止、儀態神色與平日其實並無二致,但他心間始終盤桓著悵然若失的怪異感。
他在私下告訴沈雩同,元宵節後大軍將要開拔,時間緊迫,明日一早他就會返回校場,所以今夜要在寶慈宮守歲。
老人年邁,不能再像年輕人那樣熬夜。太皇太后睡下後,趙元訓一直安靜地守在榻前。
沈雩同陪著坐在瓷凳上,夜裡在化雪,寒氣凍人,她的手又涼又紅,但這裡不宜燒火爐,趙元訓便把手遞給她。
暖意驅走了部分寒意,沈雩同聽見他低聲講著話,“年幼時,大媽媽也是這樣守著我入睡的。”
一歲將盡,城裡爆竹聲四起,焰火千樹,他的話語也湮沒在夜潮聲浪。
長夜漫漫,銅漏聲聲,蠟淚流盡了,深宮歸於寂靜,依稀能聽見殿前的雪融聲。
沈雩同在他肩上昏昏欲睡,似乎聽見他說:“小圓,大媽媽似有不妥。”
辨不清是夢,還是真實發生,她在黎明的光斑裡醒來,發現自己合衣躺在側殿軟榻。柔軟的錦褥蓋在身上,手邊壓著趙元訓的玄色大氅,已經一片冰涼。
趙元訓已經離開多時,返回了京畿。
新年的第一縷風吹開了皚皚積雪,新年的大朝會在大慶殿裡舉行。大慶殿足能容納萬人,百官到場,其隆重宏大可以預見。
一早,楊鹹若冒著嚴寒從王府趕來。趙元訓有準備給她新衣,一件鵝冠紅錦繡裙。
沈雩同迫不及待地換上給太皇太后看,她想讓老人高興,“大媽媽,上元節他就回來看您了。”
太皇太后精力很差,卻說:“我還不能倒下,要等到他順利赴川才是。”
沈雩同眼中含淚,她不是很明白,“區區賊寇為何非要大王出馬,又如此的倉促,連與大媽媽團聚都不行?”
太皇太后不怪她有此怨怪,“不難理解,官家意欲革新朝政,儲君之爭又越演越烈,官家和鳳駒都始終缺些機緣,而眼前就是一次天賜的良機。和這些相比,我的老命何足道哉。”
沈雩同不想哭,抿著唇很費力地笑,卻比哭還難看,“大媽媽……”
太皇太后把她攬在手邊,容她難過這一時,“天大的事都有緣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往後可不要再難過了。”
“嗯。”她輕撫老人的手,含笑點頭。
沈雩同貼身伺候著太皇太后的湯藥,庭前的雪消融完,宮前幾樹紅梅灼灼綻開了。
忘記過了多少時日,還是向嬤嬤提醒,才想起是上元節,而她該出宮回府了。
好久不見趙元訓,說好這天要一起去看燈的。她的髮髻梳好了拆,拆了又梳。
福珠兒道:“放燈五日,娘子難得和阿郎去看燈。”
沈雩同想到她也很辛苦,便道:“你也去玩吧,今夜不用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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