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碰一臉血的朝臣,失勢的趙元譚選擇龜縮王府,他託詞感染了風寒,需要靜養,拒不見客。
他在這時選擇迴避,趙元訓毫不意外,讓他意外的是,被拘於嘉王邸的秦王妃上了一道疏。
她沒有為任何人求情,包括她自己,所以她以髮妻的身份上請為趙元詞收屍。她知道嘉王罪無可恕,必死無疑。
“十哥就沒有想說的?”趙元訓看過那道奏疏,在垂拱殿召見了秦王妃和趙幻真,又見了他十哥最後一面。
趙元詞形容憔悴地跪在地上,進殿前內侍為他梳洗過一番,蓬亂的頭髮整齊地束起,紵布衫白淨熨帖,纖塵不染,腕上磨出的傷口也做過簡單的處理。
他雙膝跪著,上身卻筆挺不折,在牢獄裡彷彿沒有吃過苦,受過罪。這不是性格使然,於任何一個養尊處優的皇族而言,習慣了高高在上,即便有朝一日身陷泥淖,也還是目無凡塵。
“我求你的時候,你不願意見我。”趙元詞一隻手握著另一隻手,指甲裡沒有汙垢,傷口的疼痛也得到了緩解。
還是他入獄後第一次梳洗,彷彿還是自己一貫的樣子。
“我還能求你麼?”趙元詞苦澀一笑。
一臂之遙的紅色坐榻上,帝王的白袍落在他眼底,他動了動僵硬的手指,盡力用平靜的聲音懇求道:“罪人無話可說,惟伏乞官家放過王府一干人等,他們為罪臣牽連拖累,不該因罪臣無辜赴死。”
趙元訓聞言哂道:“你的兒子趙幻真,他還沒成年,你能保證他不會尋仇,心生怨懟?以十哥對前史的敏感,會認為這是帝王該有的仁慈?”
沒有君王會給自己埋下禍根,換成是他,只怕更不容許這樣的仁慈。
趙元訓端凝他的神色,無比痛心,“十哥,你最對不住的也是他們。你的兒子不是秦王妃親子,秦王妃也沒有受過你多少情意,她還是來求我,希望能為你收屍。你的兒子趙幻真,在這之前是何等驕橫的宗室子,他卻跪在你此刻的位置,一口一個罪臣,磕頭懇請,求我饒恕他的娘娘和大媽媽。”
趙元詞閉了閉眼,五官皺成一團,十指抽搐著,無法握攏。
他還是嘉王時,從不允許自己情緒外露,因為他不信任任何人。但走到這一步,再端著那樣的姿態,何其可笑。
“鳳駒……”他顫聲喚道,才觸到趙元訓一點袍角,就被內侍冷聲喝止。
他縮回手,彎下腰。最終還是痛苦地捧住臉孔,在殿上抽噎起來。
無助,彷徨,那種無力和苦痛掙扎的神色,趙元訓還是第一次在他的身上看到,恐怕也是最後一次。
但都不重要了,過了這個寒冷的春天,發生的一切都會有它命定的歸宿。
“十哥,我會留你的全屍,保住嘉王最後的體面。”
這樣的處決對一個逆臣已是莫大的仁慈,舅父傅珙都問過他是否心軟了,他說不是。
一個親王,僅是食俸便能安度一生,趙元詞卻偏偏選了最極端的路,牽連了妻兒和老母。
趙元訓仔細斟酌後,決定對趙元詞家眷的從寬處置。他下詔免罪了王府,但褫奪了趙幻真樂安郡公的封銜,責令搬出嘉王邸,另尋他處安置,趙幻真三代內都不得入仕。另賜趙元詞著牽機酒,死後不得厚殮。
趙元詞刑期的前夜,是孟春的最後一日。
楊柳風吹散了河面上的寒霧,暗無天日的詔獄依舊冷如冰窖。
朱王趙元讓坐在獄卒鋪了外衫的春凳,藉著昏燈四處打量。
外面牢房數間,伸手不見五指,陰溼潮氣夾著刺激的酸腥腐臭,令人無法忍受地乾嘔。獄卒賠笑解釋,關在這裡的都是官家下令關押等候處決的重犯,到了這裡,吃喝拉撒都在一處,難免要犯惡心。
牢房間或傳來犯人的痛吟,趙元讓聽得心驚肉跳,蹙眉道:“不能讓他們安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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