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安,”源素臣道,“這普天之下,沒有真正能不問世事、置身事外的人。即使你百般躲避,時局的浪潮也會將你裹挾其中。要我看,與其被動地做一個棋盤上身不由己的棋子,倒不如主動去成為破局之人。若是要我庸庸碌碌,一事無成,那可比殺了我還難受。”
他從不會向皇權頂禮膜拜,年少時第一次入宮覲見永熙帝,同伴們都為自己能夠面見天子而欣喜不已,唯有源素臣一人始終波瀾不驚,甚至心間還略帶一絲失望。
帝王家為了強調正統歷來會編造不少異相和祥瑞來矇騙人心,譬如說天子出生之日滿屋紅光,或是聲稱帝王長相不凡,儀表堂堂。
可源素臣見了永熙帝之後,只覺得那也不是什麼三頭六臂的神仙,不過是個相貌平平的凡人,看不出有什麼特別。若扒了他那一身黃袍丟到市井裡,只怕也沒幾個人在乎。
帝王將相不過如此。
至於沈湛
他也曾幻想過,這少年帝王會繼承先祖遺風,會勵精圖治重振山河,再不濟也會做個從諫如流的守成天子。只可惜沈湛改不了骨子裡的軟弱,無論做什麼都顯得束手束腳,被一個李應蕖就能逼得束手無策。
這樣的帝王將來如何面對更加兇殘的豺狼虎豹?
想到這裡,源素臣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源尚安不知何意,只聽他道:“既然執棋之人軟弱無能,那麼我看,這天地翻覆之日怕是不遠矣。”
源尚安心裡一驚,似是已經料到源素臣接下來要說什麼:“兄長,你你要知道,這番話若是說給滿朝文武聽,要算是大逆不道、目無王法了。”
“那又如何,”源素臣渾不在意,“你又不會洩露咱們的秘密。”
“尚安,我無心做一個忍氣吞聲的好人,也不會做一個離經叛道的反賊。我要的不過是這裡改天換地,至於生前身後事,千秋萬歲名,我不在意,”源素臣道,“但這條路上,只有我一人,恐怕會是困難重重。”
“你既有此心,又何必畏懼這重重困難?”源尚安道,“丈夫擔當生前事,英雄何計身後評。既然選了這條路,就得舍小我、棄私慾、顧大局,不求盡如人意,但求俯仰無愧天地而已。”
源素臣聽罷,忽地大笑起來,那笑容裡沒有張狂,只有瞭然於心之後的欣慰:“尚安,你這樣說,那你根本就不是能獨善其身、熟視無睹的人。你是正道上的君子,終究不可能對這天下亂局置若罔聞。”
“再說了,”源素臣又道,“這萬里江山、亂世烽煙裡,若是缺了你源尚安,豈不是太寂寥、太無趣了。”
源尚安緩步進了祠堂,輕聲道:“爹爹,我來了。”
“找我什麼事?儘管說吧。”
源尚安道:“如今柔然使團進京,聖上知道我通曉兩國語言文字,有意讓我幫著禮部和鴻臚寺一併接待商議。”
源司繁在祠堂上給程焉如上了幾柱香後,轉身囑託源尚安道:“陛下既命你協助同柔然議和,你要多加小心,事事謹慎為上。”
源尚安應了聲是,又道:“爹爹和柔然對峙多年,想來許多情況應該都比我要了解?”
源司繁擦掉了香爐旁的灰:“你想問什麼?”
“這一次柔然派來的使節鬱久閭穆延與蘇合。還有折蘭烏野。”
“鬱久閭是柔然王族的姓氏,你說的這個穆延是當今可汗的弟弟,他母妃是中原人,因而一直希望同大魏修好,我駐守邊關時,常常能收到他寄來的信件,”源司繁道,“至於蘇合,他也是柔然可汗倚重的人。這一次柔然派遣此二人帶領使團,應該的確是有和談的誠意。”
“至於你說的那個烏野”源司繁眸光遠眺,言語停頓了片刻。
源尚安問:“怎麼了嗎?”
源司繁略微瞇眼,喃喃道:“他姓折蘭?這姓氏我怎麼聽著有些耳熟。他父親是誰?你為什麼想起來問他?”
源尚安垂首道:“實不相瞞,尚安小時候被敦叔帶到互市上玩,曾經無意間救過一個少年。尚安那時候也不知道他是何人,是他醒來之後才知道了他的名字。至於他父親,我倒不太清楚,折蘭這個部落人數不少,也不好說。”
源司繁默默聽著,沒有出聲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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