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雨霖鈴（一）
死去的戰馬將賀真摔落在地, 那一下震得太猛，賀真甚至懷疑自己摔斷了腿骨。
凜冽的鋒芒緊隨而至，源素臣手一揮便將定九韶橫在了賀真脖頸前。
“你敗了, ”源素臣的神采裡盡是不加掩飾的嘲諷，“乖乖束手就擒, 還能苟活幾日。”
賀真兩手撐著身體，身後追兵已至, 將他圍了個水洩不通, 他冷冷掃了一圈殺紅了眼、急著拿他項上人頭去換得功名計程車兵, 倏忽之間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 沒錯, 這一回是你贏了。”
“但我不認為我敗了, ”賀真道，“源素臣，你抬頭看看，好好看看，這四周都是什麼？”
源素臣道：“萬里江山。”
“是啊，萬里江山，無限錦繡，”賀真跟隨著他的語氣感嘆起來, “但是誰也帶不走，你也一樣，那洛陽城裡坐著的沈湛小兒將來也一樣。”
見他如此藐視天子，已有士兵按捺不住：“大膽賀真, 安敢口出狂言！”
“今日你可以殺了我, 但你也要承認一件事，大魏的太平江山, 不會有多久了，很快這天下便會烽火四起烏煙瘴氣，屆時梟雄輩出，誰又能笑到最後？”賀真說到此處，隨手指了指身後的山河錦繡，“這江山總有後來人的。”
“源素臣，你還不知道吧，我一直都很欣賞你，如果你答應的話，我是想將你當做後繼者培養的，所以今日你贏了，我遺憾，卻也沒什麼好遺憾的，”賀真又道，“因為我從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
賀真緩緩閉上眼睛，彷彿憶起了往日戎馬倥傯的歲月。那時他帶著平原上無數的弟兄四處征戰，從無名小卒到大魏威震一方的武鄉郡公，再到先帝眼裡的護國柱石。這一路上有的人永遠倒在了山腳下，有的人死在了亂箭中。他踩著無數人的血朝權力頂峰攀爬，而如今後來者也會踩著他的血更進一步。
源素臣悠閒地俯瞰著他的神情和落敗後的喃喃自語，衝身後打了個響指。
“忘了說了，我好像還有樣禮物要送給你。”
脆響停頓的剎那，戚玹抬手將布袋裡赫圖的人頭拋了過去。
半年的時光足以將頭顱變得面目全非，斷口上佈滿蒼蠅和扭動蛆蟲，腥臭的液體沿著空空蕩蕩的眼眶滴答而下。明明死者容貌早已被腐蝕得不成人樣，卻依稀還能從他腐爛的瞳孔和嘴唇裡看出來他瀕死之際的錯愕和恐懼
賀真兩手撐地，身體不禁跟著抖了一下，良久才辨認出來那是兒子的首級。
他臉上霎時血色全無，目眥欲裂，衝著源素臣破口大罵起來：“你這個畜生你他媽簡直是喪心病狂，你”
咒罵聲在定九韶破開脖頸處的部分皮肉和望見源素臣唇邊微笑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賀真嘴唇慘白，不受控制地震顫著，擠不出來一點嗓音。他殺人無數，造孽無數，從來沒有怕過誰，可是今日
可是今日他從面前那個高大青年的身上，終於品出來了一絲恐懼的滋味。
源素臣竟是一副商量的口氣：“我覺得只有你感受到不亞於我當初的痛苦，這才算是報覆，你說呢？”
賀真呼吸紊亂，只剩下一句蒼白無力地詛咒：“源素臣，你來日勢必也不得好死。”
“那太可惜了，”源素臣道，“畢竟我怎麼死你註定是看不到了。”
賀真沈寂良久，忽地冷笑道：“源素臣，你也是個亂臣賊子，來日你必定也是千夫所指，你勢必步我後塵，你”
這一次源素臣沒有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定九韶順勢一揮便斬下了賀真的頭顱，大片的血頃刻間噴在那張獰笑著的面頰上，隨著頭顱滾落一地。
周遭寒氣蔓延，初夏時節原本燥熱，如今竟是莫名令人滿頭冷汗。
橫舟在一旁目睹了一切，而今大氣也不敢出，希冀這樣就能被源素臣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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