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瓦刀喉嚨有些發乾,他抬起頭,看向面前依舊沉靜的少女,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困惑,以及一種面對未知圖紙時,匠人本能的探究與震動:
“林姑娘,你這圖紙、這格局,老漢我……有些看不太懂了。”
張瓦刀指著圖紙,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你這……中間這堂屋倒是寬敞,可東西這兩間,你這畫的,怎麼還各自隔成了前後兩小間?這不成了一間房套著另一間房了麼?這多憋屈,也不亮堂啊!”
他又指向旁邊標註的廂房位置:“還有這,東西廂房各兩間,這倒尋常。可你這標著,西廂房這間要專門做灶房?還要在屋裡盤兩個灶眼,一個炒菜,一個專門燒熱水?東廂房這間又標著淨房?這……淨房是啥?茅房?那可不能蓋在住人的廂房裡頭啊!這不合規矩,氣味也受不了哇!”
他一口氣說了好幾個不合常理的地方,越說越覺得這小姑娘是異想天開。蓋房子是百年大計,哪能這麼胡來?
旁邊聽著的林守義和周秀蘭,雖然事先聽林薇大致說過她的想法,但此刻聽匠人這麼一一點出,心裡也有些打鼓,不由得都看向林薇。
林薇卻並不著急,等張瓦刀說完,才微微一笑,拿起炭條,在圖紙上一邊比劃,一邊從容解釋:
“張師傅,您別急,聽我慢慢說。我這麼畫,自然有我的道理,也都是為了住著更舒坦、更方便。”
“您說正房東西屋隔成前後間,是嫌憋屈。可我是這麼想的,前間臨窗,亮堂,就做日常起居、看書做活的地方。後間稍暗,但更安靜私密,正好做臥房休息。中間用一道厚布簾子或者推拉木板門隔開,白天拉開,前後通透,一點不憋悶。晚上合上,就是兩個獨立的小空間,互不干擾。比一整間大屋子,夏天更涼快,冬天取暖也省柴火,還更有私密性,您說是不是?”
張瓦刀聽著,眉頭略松,仔細一想,好像……是有點道理?鄉下房子大通間,晚上說句話隔壁都能聽見,確實沒啥私密可言。
“至於灶房,” 林薇繼續道,“放在西廂房,是想著和住人的正房分開,免得油煙整天燻著。盤兩個灶眼,一個大的炒菜做飯,一個小的專門坐個水壺燒熱水,隨時有熱水用,洗漱、洗衣、喝口熱的都方便,免得為了點熱水再單燒柴。您說是不是省事多了?”
“那……那淨房呢?” 張瓦刀追問,這個最讓他覺得離譜。
“淨房,不單是茅房。” 林薇耐心解釋,“我打算在屋裡砌個蹲坑,下面連著埋到地下的陶管,通到院子外面的化糞池。這樣,如廁不用出屋子,尤其是冬天夜裡或者下雨天,方便得多。旁邊再砌個臺子,放木桶,方便洗漱。牆上開個小高窗透氣。只要陶管埋得有斜度,出口處理好,勤打掃,味道不會返到屋裡。化糞池的糞肥,定期清出來漚了,還是上好的肥料。這既乾淨,又積肥,一舉兩得。”
陶管?化糞池?斜度?張瓦刀聽得一愣一愣的,有些詞他都沒聽說過,但大致意思明白了——這是想把汙穢之事關在屋裡解決,還想著把糞肥利用起來!這想法……太大膽,太新鮮了!他走南闖北,只在一些大戶人家的別院裡,隱約聽說過類似的東西,可那造價……而且這小姑娘,怎麼連陶管斜度防返味都知道?
張瓦刀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這小姑娘說的每一條,細細想來,竟都在情理之中,而且似乎……真的更周到、更實用、更有遠見!只是這些想法,完全顛覆了他幾十年蓋房子的經驗。
他重新低下頭,仔細地看著木板上那些清晰的線條和標註,目光變得凝重而專注。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再抬起頭看向林薇時,眼神里的詫異和輕視己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奇、探究與隱隱興奮的鄭重。
“林姑娘,” 他緩緩開口,聲音沉了幾分,“你這想法,著實是讓我張瓦刀開了眼了。有些地方,按老法子確實辦不到,或者我沒辦過。但你說的這些道理,我琢磨著,好像……還真能試試!”
他手指敲了敲木板上的淨房和陶管走向:“尤其是這個,還有你說的火牆、預留煙道……這些細處,咱們得好好琢磨琢磨,看具體怎麼施工。工錢嘛……”
林薇微微一笑,接話道:“張師傅,我知道我的要求有些特別,可能費工費料。工錢咱們按天算,比您平常的價,再加一成。只有一個要求——活兒必須做得紮實、仔細,完全按咱們商量定的來。您看如何?”
加一成工錢!張瓦刀心裡最後那點顧慮也沒了,臉上露出笑容,拍板道:“成!林姑娘是個爽快明白人,您這房子,雖說花樣新,可根基要求紮實,這點咱們絕不糊弄,這活兒,我們班子接了,保準給你把這新奇又妥帖的房子,蓋起來!”
站在一旁的林守義和周秀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如釋重負和隱隱的驕傲。
這時,聞聲湊過來的林志誠、林志遠和小慧兒,也擠在爹孃身後,支稜著耳朵聽完了林薇最後那番話。幾個人聽得似懂非懂,但自己單獨一間屋、隨時有熱水、夜裡不用跑茅房這些詞,卻像帶著鉤子,牢牢抓住了他們的想象。
林志誠眨眨眼,腦子裡己經勾勒出自己那間書房兼寢臥的樣子,書該放哪兒,一個人睡有多舒坦。林志遠則嚥了口唾沫,想到冬日裡隨時能舀到的熱水燙腳,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小慧兒最是首接,小手揪著孃的衣襬,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小聲嘟囔:“娘,阿姐說的淨房真好,晚上我就不怕黑啦。”
新家的模樣,就在這屋中的炭筆與木板之間,在老匠人的驚歎與少女從容的解說中,變得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令人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