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張鐵生分開後,林薇又轉身進了牛馬市,想順便打聽打聽牲畜幼崽的價錢。自從知道大姨家那片荒山上長滿了牧草,卻一直空著沒養什麼,她心裡就總覺得可惜,總想著要是能養些豬啊。羊啊。雞啊該多好,在山上圈塊地方,正好合適。
她在市集裡慢慢轉悠,專找那些賣幼崽的攤位打聽。賣豬崽的。賣羊羔的。賣雞雛鴨苗的,攤位還真不少。可一問價錢,林薇心裡便不由得一沉。
一頭剛斷奶的小豬崽,張口便要三百文;一隻三四個月大的小羊羔,竟也要二百五十文上下;就連那毛茸茸。啾啾叫的小雞崽,也要五文錢一隻。若是想稍有些規模地養起來——比如十頭豬。二十隻羊。上百隻雞——那光買崽的錢就得幾十兩銀子!這還沒算上搭圈舍。備飼料。防病抓藥的投入。
林薇下意識摸了摸懷裡所剩不多的銅錢,又想起家裡這幾日雖攢了些積蓄,可要一口氣拿出這麼多現錢來買牲畜幼崽,實在是捉襟見肘。
她在一個羊羔攤子前停下腳步,看著那些低頭“咩咩”輕叫。眼神溫順的小傢伙,心頭那股“什麼都想養”的熱切,像被忽然澆了一瓢涼水,倏地冷靜下來。
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她一邊往自家攤子方向走,一邊在心底飛快地盤算。本錢不夠,這是眼下最實際的問題。可山上那一片片青綠的牧草,難道就白白荒著麼?
快走到棗糕攤前時,她心裡已漸漸有了主意。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既然一時沒法鋪開攤子大養,那就一點一點,從頭開始。
豬崽長得快,年底就能出欄,但吃得多,本錢也最高;羊羔本錢稍低,且能吃草,大姨家現成的草山正好能用上,往後母羊還能下崽,細水長流;雞雛最是便宜,長得快,又能下蛋。
這麼一比,養羊似乎是眼前最合適的選擇——本錢比豬低,又能把荒山的草用起來。況且羊糞還是上好的肥料。至於小雞崽,價錢不高,倒是可以順手養上一些。
心裡有了定見,腳步也跟著輕快起來。她決定,先不貪多,就用家裡能挪出來的閒錢,買上三五隻半大的羊羔,或者一兩隻能下崽的母羊,讓大姨先在山上圈一小塊地方試養起來。等這批羊適應了,下了小羊,或是家裡進項再寬裕些,再慢慢添置。
走到攤子前,周文淵和林志遠正趁著午後客人稀少的空當,擦桌子。搬凳子,準備收攤。
“都打聽清楚了?”周文淵一邊把錢袋子仔細收進懷裡,一邊抬頭問道。今天來時的牛車上,林薇就把想在大姨家山上養牲畜的念頭說了說,所以他們也知道她這一趟的用意。
“嗯,問了一圈。”林薇上前幫著把條桌抬上牛車,語氣裡不見沮喪,反而透著一股想通了的踏實,“牲畜是好,可眼下咱們的本錢還撐不起大場面。我想著,不如先少買幾隻羊,放到大姨家山上去試養。羊吃草,本錢低些,就算有點閃失,也賠得起。等養順了手,再慢慢添。”
周文淵聽了,點頭道:“是這麼個理兒。一口吃不成個胖子。荒山在那兒,草也在那兒,跑不了。先少養幾隻,穩妥。”
林志遠也介面贊同:“阿妹想得周全。那羊羔的價錢......”
“問過了,半大的羊羔,二百文左右一隻。咱們可以先買上三隻,或者挑一對能下崽的母羊,總價差不離,試試看。”林薇一邊固定好桌子,一邊把心裡的盤算細細說了。
她又想起來,補充道:“對了三舅。大哥,明天有個叫張鐵生的大叔會過來送辣椒,你們按兩文錢一斤收下就成。”
牛車晃晃悠悠地往回走。西斜的日頭把三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細長。
傍晚回到家中,林薇先將買回來的東西一一歸置好。羊腩肉。羊骨。羊雜和那包羊板油,則統統放在了廚房案板上。
她先處理最要緊的羊板油。將板油切成核桃大的小塊,用溫水細細洗淨,冷水下鍋,又切了幾片老薑扔進去,點了少許黃酒。灶膛裡的火舌溫順地舔著鍋底,鍋裡的水慢慢滾開,浮起一層灰白的沫子。林薇用勺子仔細撇去浮沫,又煮了片刻,便將板油塊撈出來,用溫水衝去殘留的雜質。這般焯過水,大半的腥氣便去了。
洗淨的鐵鍋重新坐上灶,林薇將焯過水的板油塊倒進去,又加了小半碗清水和幾片野薑。這才引了火,改用小火慢慢熬著。鍋裡先是發出“滋滋”的輕響,漸漸有清亮微黃的油脂滲出來,油塊一點點收縮,變得焦黃酥脆,一股濃郁而獨特的羊油香氣瀰漫了整個灶間。她將熬好的。滾燙清亮的羊油小心舀進一個寬口的瓦罐裡,待它慢慢冷凝,便會凝成乳白色的脂膏。而那炸得金黃酥香的油渣,她撒了點細鹽拌勻,盛在小碟裡——等會兒便是饞嘴的零嘴。
接著便是熬羊湯了。羊骨頭和一半的羊腩肉被剁成大塊,同樣冷水下鍋,加薑片。黃酒焯透,撇淨血沫。撈出後用溫水洗淨,放入另一口大肚砂鍋裡,添足清水,扔進一大塊拍松的老薑。大火燒開後,便撤去些柴火,轉為文火,讓它靜靜地咕嘟著。
趁著燉湯的工夫,林薇開始處理那副羊雜。心。肝。肺。肚,每一樣都需費心收拾。羊肚和羊腸最是麻煩,要用鹽和麵粉反覆揉搓,颳去內壁的粘液與異味,再用清水一遍遍沖洗,直到水色徹底清亮為止。羊肝要仔細剔去筋膜,羊心羊肺也得剖開洗淨血水。一番忙碌下來,林薇額上已見了細汗。她將處理乾淨的羊雜也放入砂鍋中,與羊肉羊骨一同慢慢燉煮。
趁著這間隙,林薇取了個陶碗,將幹辣椒麵倒入,加入鹽和磨好的花椒粉拌勻。又將煉好。尚且滾燙的羊油,用勺子小心地分次淋在辣椒麵上,邊淋邊用筷子快速攪拌。熱油觸到辣椒的瞬間,“刺啦”一聲輕響,一股辛香焦煳的氣味猛地竄起,隨即被醇厚的羊油香包裹。辣椒麵在熱油中翻騰,漸漸釋放出深紅油亮的色澤。一罐香辣撲鼻的羊油辣子,便成了。
小半個時辰後,砂鍋裡的湯色已從清淺轉為溫潤的乳白,表面浮著一層淡淡的金色油花。羊肉燉得酥爛,筷子一戳便輕鬆分離。羊雜也變得軟糯適口。
林薇這才將剩下的羊腩肉切成薄片,羊雜撈出切成細條。另取一口小鍋,舀入幾大勺滾沸的羊湯,放入切好的肉片和羊雜,滾上幾滾,撒上一把切得細碎的青綠蔥花,再挖一小勺凝脂般的羊油辣子——辣子在熱湯中化開,暈出一片誘人的紅油。
她先盛出厚厚一大碗,肉堆得冒尖,湯滿得幾乎溢位,這是專給爹林守義備的。明日帶去役所,只需上鍋一熱,便能吃上。
院子裡,暮色漸合,外出忙活的家人們也都陸陸續續回了院子。林薇特意讓大夥兒稍等,都來嚐嚐她燉了一下午的羊肉湯。眾人早聽得廚房裡動靜不斷,香氣一陣陣飄出來,都知道林薇手藝好,一個個早已翹首以盼,眼裡滿是期待。








